傍晚转至川菜馆包间。
灯光紧绷尖削,白炽灯管照得人脸发白,皱纹和毛孔都无处遁形。
知了还在聒噪,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
包间里人声鼎沸,烟气弥漫——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在高声说笑。
郑向东穿了双方头布鞋,头发油光发亮——在灯光下一丝一丝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两位老艺术家坐在角落里,是姥爷的师妹,市歌舞团出身,穿着朴素的花衬衫,安静地喝茶,偶尔插一两句话。
张凤棠在唱戏,唱的是《花为媒》里的阮妈,嗓子亮,穿透整个包间,隔壁的人都能听到。
陈建军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他来得很早——指头捏着茶杯——没有喝。
“坐过去。”
三个字——不高不低——像风把一张纸吹到桌角的声音。
母亲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和碗——往靠窗的空位移了一个位置。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短促的一声。
门推开了。
牛秀琴走进来。
低胸紧身短裙——裙子短到大腿中段,胸前的开口低到不能再低,雪白的大奶在领口处挤出一道深邃的沟。
乳沟清晰可见,像一道峡谷。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两秒。
好几个人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习惯了,径直走了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咯噔咯噔。
“林林来了呀,小美女都带来了,快来来来,让老姨好好瞅瞅!”
她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大丽花砸过来——丰腴的脸蛋,丰唇,笑起来媚眼弯弯,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声音穿透整个包间。
她走过来的时候,玫红色的紧身裙随着步伐一扭一扭的,肉屁股在裙子里摇摆。
她挨着我坐下来,身体靠得近——香水味浓烈,甜的,和包间的烟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陈瑶后来跟我说:“你妈这个朋友,长得真是外焦里嫩。"我说什么叫外焦里嫩。她说就是外表火辣里面……嫩。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我注意到牛秀琴的脖子。
右侧,靠近锁骨的位置。
有一片淡紫色的斑痕。
不大——指甲盖大小——但在那片雪白丰腴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像被人用力掐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吸过,边缘已经褪成淡紫色,向四周晕开。
我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好像有一块石头掉进了胃里。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那是什么,小郑站起来举杯了。
“同志们哪……戏子低贱……感谢文体局对咱们评剧事业的支持。”
他说"戏子低贱"四个字的时候,酒桌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刚伸出去的筷子和夹到一半的菜都停在了空中。
然后他又笑了:“开个玩笑嘛!我自罚一杯!”
笑声重新响起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池塘后水面重新合拢。大家又继续吃。
陈建军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吃菜。”
两个字——不高不低——桌上的声音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