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起腰来,擦了把脸上的汗。
然后我看到了。
白旗袍——不是,那天晚上她穿的是黑T恤白裤子,紧身的瑜伽裤——正在舞池里跳bachata。
她像一条水蛇一样缠绕在男伴身上,乳房跳跃,圆臀颤抖。
柳腰扭动时,柔软沟壑若隐若现——T恤的下摆随着她的转动被带起一小截,露出腰间的一线皮肤。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脸上的表情不是课堂上的温文尔雅,而是一种沉浸在音乐里的陶醉——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闭,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滑动。
一曲结束时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尖利的口哨声划破夜空。
她拍了拍手,喊了一声:“来来来,再走一遍,麻利点儿都!”
那个语气和课堂上的斯文判若两人。
我站在草坪边缘,大汗淋漓。
看着舞池中男女缠绕的身体——男人的手扣在她的腰上,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随着音乐旋转。
白旗袍的腰肢在男伴的手中弯折又弹起,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
喉咙发干。我咽了一口唾沫。
白旗袍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在课堂外和课堂内,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那么母亲呢?
母亲在舞台外,又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台上唱评剧是一种姿势——身段好,嗓音亮,一板一眼全是规矩;她在厨房和面是一种姿势——弯腰驼背,袖子卷到肘部,额头上沁着汗;她在深夜站在平河大堤上打电话又是一种姿势——靠栏杆站着,对着远方说话,风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全部是真的?
或者全部是演的?
公交车到站了。
平阳大剧院到了。
葫芦形建筑耸立在眼前,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光,刺目。
小广场阔叶树在初夏热气中静止不动——叶子都晒蔫了,边缘卷起来。
知了聒噪,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永不停息的潮水。
喷水池的水柱一起一落——像羊癫疯一样,水从水池边缘溢出来,瓷砖上湿了一大片,太阳一照,反着白光。
母亲从葫芦形建筑后面冒出来了,冲我们挥手。
穿了一件米色蕾丝罩衫,蕾丝的花纹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丝丝缕缕的。
靛色过膝长裙,裙摆上印着大牡丹花——红色的牡丹,花开得盛,花瓣层叠。
她站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冲我们喊了一嗓子:“这儿呢!"然后眨眨眼说,"早提醒你俩看戏。”
她带路到后台。
葫芦形建筑里面空间很大,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旧海报——《花为媒》《杨三姐告状》《秦香莲》——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
化妆间里整面墙都是镜子,镜框上挂着一圈小灯泡,亮的时候像电影里的后台,明星坐在镜子前面化妆,所有人在她身后走来走去。
道具散落一地——假发、布鞋、官帽、马鞭、写着"酒"字的旗子。
剧团的人来来回回,脚步匆忙。
有人在对着镜子化妆——描眉、画眼线、涂胭脂。
有人在墙边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母亲穿梭其中,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低头和谁说一句话,偶尔抬手调整一下演员的衣领或者发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