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微微仰着——不是在看舞台,是在听。
她的耳朵比眼睛更专注。
偶尔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跟着台上的节奏。
侧脸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下颌线紧绷着。
直到第一个唱段结束,才微微松下来。
我不懂评剧。
听不懂那些调子和唱词。
台上的花旦甩着水袖,唱腔在剧场里盘旋上升——高音部分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在顶上顿了顿,又缓缓落下来。
身后的观众席里有人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手指落在布料上的声音几乎没有——但你感觉得到那种节奏。
但我看懂了母亲。
她的身体——从第一排最后一个座位能看到她的侧影——在演出开始的第一个三分钟里,根本没有动过。
不是紧张。
是在交付。
像一个母亲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那个早晨——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走进去,直到背影消失。
舞台上的光很亮。
温暖的金色和冷调的蓝色交替。
追光打在演员身上时,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灰尘——细细的,在光柱里上下浮动,像被搅动的水里的浮游生物。
观众席很暗,偶尔有人掏手机,屏幕亮一下,又灭了。
我的手掌贴在膝盖上,能感到裤子的布料下面传来的体温——潮湿的,黏腻的。
评剧的唱腔在剧场里回荡。我说不上好不好——但身后有人在小声跟着哼。间奏时,有人咳嗽。一个小孩喊了一声"妈妈",被大人捂住了嘴。
老剧场独有的味道——木头座椅,灰尘,乐谱的纸味,混着夏天傍晚的热气从门口涌进来。
没有空调,只有几把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风扇叶片搅动的风从我脸上拂过——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吹下来。
我汗流浃背——但旁边的大爷纹丝不动,听得入了神。
第三个节目结束后,我注意到——母亲微微向后靠了靠。
不是放松。是第一关过了的那种松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一个男人从侧门走进来。在第一排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不是走道那一边,是母亲旁边那个座位。
陈建军。
他坐下了。
我没有看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像是刚从办公室赶过来的。
坐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倾向母亲那边——不是靠过去,是身体的方向转了过去——一个自然的、经常转向她的角度。
坐下后,侧过头跟母亲说了句什么。
母亲点了点头,没转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动。
她在笑。
不是大笑。是"知道了"那种笑。很轻。
白衬衫,黑色长裤——他穿得很简单。但和剧场里其他穿汗衫背心的大爷比起来,他坐在那里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