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母亲回来。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
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照在我的作业本上。
铅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沙沙的,像虫子在爬。
灯光之外的区域全陷在暗影里,家具的轮廓模糊地浮在昏暗中。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抬起头。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她先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在客厅,笑了一下——很短。
她穿着白衬衫。银灰色的丝巾系在脖子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月光,贴在她的领口。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从她身上飘过来。
以前她不喷香水。
不是浓的那种——很淡,要走近了才能闻到。
那种味道不像她。
或者说——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她。
“妈。"我叫她。
她转过头:“嗯?”
我想问她那条丝巾是哪儿来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剧团那边怎么样了?”
她笑了:“挺好的。”
她没有说丝巾的事。我也没有问。
白衬衫,银灰色丝巾。
这是她第一次系这条丝巾。
系得有些小心——不像一条戴了很久的丝巾。
像是第一次戴,在镜子前调整过几次。
衬衫是旧的,袖口有点磨白了。
丝巾是新的。
旧的衬衫和新的丝巾穿在一起,像是她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旧的部分还在,但新的东西正在覆盖上来。
她系着那条丝巾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柔和了。
她以前总是绷着的。
说话绷着,走路绷着,连笑都绷着。
好像随时准备应付什么。
那条丝巾挂在她脖子上,像是一个允许自己放松的许可——一个她给自己的许可。
她进门之后没有马上回房间。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她转身去厨房,把晚饭要用的菜从袋子里拿出来。
生活继续。一切照旧。
春末夏初的一个傍晚。我放学后骑车经过剧团排练场——一座租来的旧厂房,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挂了一个新做的牌子。
远远地,我看到母亲站在门口。
白衬衫,深色长裙,银灰色丝巾。手里拿着手机——不是在看手机,是握在手里,像在等一个电话。
我减慢了车速。没有骑过去叫她。在马路对面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