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厂房的墙壁上。
她扎着低马尾——扎得比平时低。
几缕碎发被傍晚的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了下来。
她没注意到我。
侧脸对着我。她在看马路的另一头——不是在发呆,是在等谁。手里握着手机。握得有些紧。指节微微发白。
站得很直。不是紧绷——是在等人时那种保持最好状态的站姿。像是随时准备好接一个电话,或者见一个人。
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起了电话。
没有说"喂"——直接开始说话。
声音比平时低。
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的侧脸——她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是笑。不是夸张的那种。是一个人在电话里听到让自己高兴的事时,不自觉的、微微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挂断电话。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弯下腰跟司机说了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闷闷的一声。
不是回家那个方向。
傍晚的斜阳把她的白衬衫变成了一种暖金色。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一层透明的光里。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心里发紧。
她看起来不太像母亲。
她站在这栋旧厂房门口,握着手机,等一个电话——她看起来像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在等某个人打电话来的普通女人。
她没有看到马路对面的我。
我也没叫她。
我蹬上自行车,往家骑去。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了。我忽然意识到:天已经这么长了。春天的白天,一天比一天长。
母亲的白天,也变得比以前长了。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的。
她在那些变长的时间里,做一些我看不到的事。
我踩着脚踏车往家的方向骑。
后视镜里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有空荡荡的路和两边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