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酆都城的夜,愈发深沉。
浓稠墨色浸染著忘川江面,偶有幽绿鬼火飘忽而过。
呜咽江风里,夹杂著更多若有若无的湿滑低语,縈绕於水鬼房周遭,久久不散。
凌晨四更天,酆都夜色浓重如泼墨。
水鬼通铺內,严崢背靠冰冷墙壁,双眼於鼾声梦囈间保持清明。
寒气刺骨,他却不敢合眼。
每当眼帘將垂,左脚踝那圈青黑淤痕便泛起阴冷刺痛,如同百针钻骨。
掌心定魂香传来微弱暖意,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温热,亦是可能招灾引祸的根源。
他能感觉到对面铺位投来的视线。
即便在沉睡中,“麻竿”的目光亦不时扫过他。
死寂里,时光流逝得异常缓慢粘稠。
直至东方透出一丝灰白。
长夜將尽,白昼將至。
此阴阳交替之微妙变化,身负【阴瞳】的严崢感知得格外清晰。
周身如胶阴寒正缓缓消退,风中那些湿滑低语,老水鬼们闻之色变的“水鬼涎”,亦渐渐隱匿。
但今日,阴寒退去时竟带著几分滯涩。
仿佛天地运转的齿轮,被何物无形卡住。
连白昼的到来,都比记忆中迟缓了片刻。
『是错觉,还是……那“契”之变,已开始扰动阴阳本身了?
严崢缓缓吐气,压下心头凛然。
僵硬身躯稍稍舒展,脚踝阴痛隨阳气回升略缓,但他不敢鬆懈。
悄无声息地起身,先探手入墙缝深处。
三十根定魂香安然无恙。
取出后以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
此乃今日搏命之依仗。
那捲《漕帮百工录》塞回铺底,这才取过碎石般的米糕,就著葫芦中冰凉江水默默吞咽。
食物粗糲如砂石,落入腹中仅带来一丝微弱暖意。
“阿崢,走了。”李九面色青白招呼,一边繫著粗布衣衫一边低语,“邪门……昨夜定魂香燃得忒快,后半夜险些接不上,总觉有东西在外挠墙……”
旁侧系绑腿的水鬼闷声附和:“香烧得急,烟气却淡,心里发慌,没敢睡死。”
零碎言语入耳,严崢心头更沉。
定魂香效力衰减,非他一人之感,而是正在发生之异变。
隨著人流踏出水鬼院,码头上白雾湿冷,视野一片混沌。
远处舟船如巨兽残骸,礁石若鬼影潜行。
水汽呛入喉间,夹杂著忘川江特有的铁锈腥气——孙管事所言不虚,此水沉了太多魂魄。
但今日这腥气里,竟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甜腐意味。
严崢不由想起引魂渡名册上,那块蠕动著的“烂疮”。
正思忖间,派活的力役头目已至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