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息道:“说完。”
私家侦探说得缓慢而冷静,就像坐在一颗手雷对面:“他死了,被斧子砍死的。几个小流氓找到他,闯进他的住处,有个小流氓跟警察通过气,所以他们不会被抓。瓦斯克斯用比索和布兰查德的物品买通他们,命令乡警把尸体埋在城外。有传闻说他们没找到那笔钱,于是我就留了下来,我猜布兰查德是害群之马,迟早会有美国警察来找他。然后你在警察局现身,胡扯什么都市组啥啥的,我知道我等的就是你。”
我想说不,但嘴唇怎么都不肯动。多尔芬一口气说了下去:“也许是乡警干的,也许是那女人或她的朋友。也许他们里面有人找到了那笔钱,也许没有,但我们可以。你了解布兰查德,你肯定能猜到是谁——”
我跳起来,抡圆了椅背挡板砸多尔芬,他脖子吃我一记,人摔倒在地,又啃了一口地毯。我掏出手枪,瞄准他后脑勺,浑账私家侦探呜咽着,用双倍语速吐出求饶的话:“天哪,我不知道你和他这么亲密。我没杀他,要是你想抓凶手,我保证绝不插手。求你了,布雷切特,该死的,求你了。”
我也在呜咽:“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海滩边有片采砂场。乡警在那儿埋尸体。有个小孩告诉我,他看见一群警察在那儿埋了个大个子白人,就是布兰查德失踪的那段时间。天哪,我没撒谎!”
我合上点三八的击铁:“带我去看。”
埋尸地点在俯瞰大洋的断崖上,位于昂塞纳达以南十英里,下了滨海公路就到。燃烧的巨大十字架标出那个地点。多尔芬把车停在十字架旁,熄掉引擎:“和你想的不一样。本地人永远点着这个鬼东西,因为他们不知道谁被葬在底下,而很多当地人有亲友失踪。对他们来说,这是必要的仪式。他们烧十字架,乡警睁只眼闭只眼,就好像这是什么万应良药,让平民百姓不至于拿刀动枪。说到枪,你就不能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吗?”
我的警用左轮指着多尔芬的腹部,我不知道我用枪瞄了他多久:“不行。你有工具吗?”
多尔芬咽了口唾沫:“有园艺工具。听我说——”
“闭嘴。带我去那孩子说的地点,咱们挖开看看。”
多尔芬钻出车门,绕到车后,打开行李箱。我跟着他,看他取出大号挖土铲。火光照亮私家侦探的旧道奇轿车,我注意到备胎旁有几根栅栏木桩和一堆破布。我把点三八插进腰带,把破布缠在木桩顶上,用十字架的火引燃,做成两个火把。我递给多尔芬一个:“带路。”
我们迈着大步走进采砂场,两个不法之徒手举木棍上的火球。沙地柔软,我们走得很慢。借着火光,我看清了坟墓上的祭品:一个个隆起的小丘上摆着小捆花束和圣像。多尔芬唠唠叨叨地说外国佬都埋在远处那头,我感觉到骨头在脚下碎裂。我们来到一个特别高的沙堆前,沙地上铺着一面破破烂烂的美国国旗,多尔芬对它挥动火把:“就是这儿。那小子说在elbannero[53]旁边。”
我踢开国旗,一窝昆虫嗡嗡飞起。多尔芬惊叫:“该死的!”然后用火把赶开虫子。
腐臭从脚边的大坑升起。“挖。”我说。
多尔芬开始挖。我心想,肯定有鬼魂——贝蒂·肖特和劳丽·布兰查德——正在等待铁铲碰到骨头。铲子第一次碰到骨头,我背诵老头子逼我记住的赞美诗;第二次则是丹尼·波伊兰和我对练前总要念的“天上的父啊”。我听见多尔芬说:“是个水兵,我看见他的短上衣了。”我不知道我更希望李是活在悲恸中还是死了个一了百了,于是我推开多尔芬,自己挥起了铁铲。
我的第一下铲掉了水兵的脑壳,第二下插进他的上衣,拔出时让尸体散了架。两条腿已经腐烂;我往更深处闪着云母光泽的沙地挖去。接下来依次是几窝蛆虫、内脏、染血衬裙、沙子、零星碎骨和什么也没有——再然后是阳光晒伤的粉色皮肤和金黄色的眉毛,眉头缝过针的伤痕非常眼熟。再然后,李和大丽花的笑容毫无区别,虫子爬出他的嘴巴和曾经装着眼睛的黑洞。
我扔下铲子,转身就跑。多尔芬在背后大喊:“钱!”我跑过燃烧的十字架,满脑子都是李脸上的伤痕,那是我亲手留下的伤痕。跑到车边,我跳上车,全速倒车,把十字架撞倒在沙地上,然后一挡换二挡、二挡换三挡,踩油门冲向前方。拐上滨海公路向北而去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叫声:“我的车!钱!”我伸手去按警笛开关,却只是狠狠拍中了仪表板,这时我才想起民用车辆没有警笛。
我以超速一倍的速度开回昂塞纳达,把道奇车扔在旅馆旁边的街道上,下车跑向我的轿车。我看见三个人包抄上来,每个人都把一只手插在上衣里,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我的雪佛兰停在十码外;中间那个人进入我的视线焦点,他是瓦斯克斯队长,另外两人一左一右从侧面逼近。唯一可供躲避之处是庭院最左那扇门旁的电话亭。“板牙”布雷切特就要变成墨西哥采砂场里的无名尸体,去和他最好的朋友做同路鬼了。我决定让瓦斯克斯接近我,然后近距离射击轰开他的头。就在这时,一个白种女人忽然从左边那扇门走出来,我看见了我安全返家的保证。
我跑过去掐住她喉咙。她张嘴想喊叫。我用左手捂住她的嘴,没让她发出声音。女人的胳膊拍打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我抽出点三八,指着她的脑袋。
三名乡警小心翼翼地走近我,大口径手枪按在身侧。我把女人推进电话亭,低声说:“敢喊就打死你,敢喊就打死你。”进了电话亭,我用膝盖把她顶在墙上,松开一只手;她的喊叫无声无息。我拿枪指着她的嘴巴,免得她发出声音,我伸手拿起话筒,塞了个一毛钱硬币,然后拨“0”。瓦斯克斯站在电话亭前,脸色铁青,散发出廉价美国古龙水的刺鼻味道。
接线员说:“Que?[54]”
我说:“Hablaingles?[55]”
“会的,先生。”
我用下巴和肩膀夹住话筒,把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塞进电话,点三八时刻不离女人的面门。塞完这堆比索,我说:“帮我接联邦调查局圣迭戈外勤办公室。十万火急。”
接线员喃喃道:“好的,先生。”我听见电话被层层转接。那女人的牙齿磕得枪管叮当直响。瓦斯克斯试着向我行贿:“布兰查德非常有钱,我的朋友。咱们可以去找他的钱。你可以在这儿过上好日子。你——”
“联调局,莱斯特别探员。”
我逼视瓦斯克斯的目光犹如匕首:“我是德怀特·布雷切特警员,隶属于洛杉矶警察局。我在昂塞纳达,招惹了几个乡警。他们准备无缘无故地杀死我,我觉得你也许能请这位瓦斯克斯队长打消念头。”
“什么——”
“先生,我是正牌的洛城警察,你最好别磨蹭。”
“小子,我难道该听你使唤?”
“该死的,你要证据吗?我曾经在中央分局凶杀组和罗斯·米勒德还有哈里·西尔斯办案。我曾经在地检官的令状组办案,我曾经——”
“小子,让那个墨西哥人听电话。”
我把听筒递给瓦斯克斯。他接过话筒,抬起自动手枪对准我;我的点三八指着那女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局面继续僵持,乡警头目听着调查局探员在电话那头说话,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他放好听筒,垂下武器:“回家吧,狗东西。滚出我的城市,滚出我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