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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散人墨溅三山雨谏院声争九阙潮（第4页）

“都住口！”

一直沉默的韩楫忽然厉声喝道。他参与过弹劾冯保的行动，高拱去后，满朝都等着看他倒霉。这一个多月来，他在科道中一言不发，凡事能避则避。

“会揖之上，内阁重地，吵成这样，成何体统！你们是要让元辅看看，这道疏里说的‘鼓煽朋俦、公事挤排’，就是在座诸位么？”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人，此刻都安静下来。雒遵哼了一声，重新坐正身子。贾待问重重坐回椅中，仍是余怒未消。匡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也不再多言。

韩楫说完，转向张居正，深深一揖：“元辅，会揖到此，该议的事已议了。下官等告退，不敢再扰元辅清静。”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居正身上。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就那样端坐于公案后，手里端着茶盏。方才那些唇枪舌剑，在他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只是当匡铎提到南都时，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此刻，他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散了罢。”声音听不出喜怒。

又道：“暑热未退，诸位回去多喝些凉茶，败败火。”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向吕调阳略一颔首，便径直向内阁深处走去。

给事中们面面相觑。吵了大半个时辰，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散了？雒遵那满肚子的官司，一拳打在棉花上。贾待问朝匡铎狠狠瞪了一眼，头一个拂袖而去。众人便也陆陆续续起身，鱼贯而出。

吕调阳独坐于公案后，望着方才张居正坐过的空椅，半晌，叹了口气。

六

是夜，张府书房。

张居正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吏部送来的考成法细则，半晌未落下一字。

会揖上的情景在脑中反复回放。匡铎的含沙射影、韩楫最后那声厉喝……拥戴他的，恨他的，等着看他笑话的，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

唯一意料之外的，是匡铎那句“金陵故交来信”。

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南都书坊的议论固然有，却不至于传到会揖之上，被一个给事中拿来当枪使。匡铎特意在那种场合提出来，绝非随口一说。

那些书坊里……有没有富春堂？

那丫头素来胆子大，说话又没个遮拦。如今离了京师，没人管束，她那一管笔会写出甚么来，他竟不敢断定。若只是寻常批注便罢了；若是言辞激烈，被人顺藤摸瓜，知道她是从他府里出去的人……

他搁下笔，朝门外唤了一声：“姚旷。”

门外应声，姚旷推门进来。

这些日子南京每隔一两月便会传回一信，但记录的不过是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他从不知她在写甚么，也从未想过要问。

张居正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纸摇曳的竹影上：“南都士林近日有些议论。去信问问跟在她身边的暗桩，她在南京，有没有被卷入甚么笔墨是非。”

“不必惊动她。只问清原委，速报我知。”

“是。”

南都书坊的争论里，有她么？

上一世他禁毁天下书院，为新政施行摆平了清议的掣肘，也省了这许多费人心思的口舌之争。这一世呢？是更快些，还是……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