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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织机声声见民瘼市井良知论经纶(第1页)

话说八月底的南京,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早晚却已沁出丝丝凉意。这日天刚亮透,陈善真便来寻顾小满。

“走,带你去个好去处。”

“去哪儿这般早?”

“织坊。你总在书坊守着那堆纸,也该出来见见活气。我们这行当,不比你们校书轻松,一梭一线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两人穿过渐渐苏醒的三山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却曲折得很,青石板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朝阳斜照,泛着温润的光泽。越往里走,织机声便愈密,咔嗒咔嗒,起初如疏雨敲窗,渐成急雨倾盆,最后汇作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

善真推开一扇厚重的栎木门,里面是数十台织机同时运作,梭子在织工手中来回飞驰,快得只见一道银光。阳光从天窗斜斜照下,光柱中浮动着万千细小的丝絮,染料、丝胶、木头受潮的气味,混着女工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在闷热的空气里酿成一种独特而蓬勃的气息。

顾小满立在门口,被这阵仗震得一时失语。这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生命,随着织机的节奏呼吸。

这织坊是正经领了官帖的机户,专应官搭民织的差事,替京城几家大绸缎庄织造贡品料子。前后两进,前面织室摆了足有三十来张大花楼织机,后面是库房与染坊。

女工们埋首机前,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半句闲话,只有梭声与机杼声此起彼伏,织就一片专注的寂静。

善真领着顾小满穿过织室,走到最里一台足有一人多高的提花织机前,仰头朝上喊:“喂,柳丫头,下来歇口气!”

上面探出一个圆脸姑娘,十六七岁模样。她利落地攀着木梯下来,拍了拍衣角沾着的丝屑,好奇地打量着顾小满。

“新来的姐妹?”

“不是,我朋友,在富春堂校书的。带她来开开眼。”善真拍了拍顾小满的肩,语气透着亲近。

顾小满仰头看着那台高大的织机,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经线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她问那姑娘坐在上面不害怕么,那姑娘笑了。

“怕甚么?坐惯了,比地上还稳当。手往哪儿伸,该提哪根线,该放哪根综,心里门儿清。”

善真又拉她到另一台织机前,指着机上正一寸寸生长的锦缎。那纹样与寻常云锦竟还不同。

“这是蟒袍的料子。”善真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一股小心翼翼,“顺天府那边指定要的,听说是给当朝首辅的。江宁织造府拨下来的官样,规制严着哩,错一针便是大罪过。一个熟手织娘,从早到晚不歇气,一天也只能织出这么一小寸。”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寸许长度。

顾小满伸出手触到缎面,丝线在手下微微起伏,能感觉到经纬交错的纹理。

旁边那台织机上的女工停了梭,凑过来也摸了一把,啧啧叹道:“这张阁老可真讲究,一件袍子费几百个工。咱们这双手摸过的丝线,织成的云锦,到时候穿在他身上,他怕是想都想不到,这衣裳是怎么来的。”

另一个女工努了努嘴:“你说这张阁老长甚么样啊?我在这儿织了大半个月了,连他是甚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从经架后面探出头,手上还牵着几根丝线,慢悠悠接话:“他长啥样、想不想得到,关咱们啥事?不过我倒听说,那个甚么条编法,张阁老推得比从前更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杂役,全折成银子征收,倒省了好些中间盘剥。我娘家在江宁县,往年交税粮,要被里甲、胥吏扒好几层皮,今年只交银子,数目清清楚楚写在票上,少了好些啰嗦气。”

几个女工也停了梭子,凑过来听。有人便问:“那往年那些靠盘剥吃饭的里甲胥吏,如今吃甚么?”

那妇人冷笑一声,手下梭子又动起来:“大约要改行喝西北风了。喝饱了,正好清清肠胃。”

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插嘴道:“我舅舅在当涂县做小买卖,往年最怕衙门下乡催科。今年换了新章程,说是按田亩清册来,多占田的多交,少占田的少交,我舅舅家那几亩薄田,倒比往年少交了二钱银子。我舅母欢喜得,直念阿弥陀佛。”

“这么看来,这张阁老办的事,倒有几分实在。”

众人笑起来,笑声混在织机的咔嗒声里,倒把这闷热的织室搅得活泛了些。

顾小满站在那匹正在织的蟒袍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缎面。

她忽然想起隆庆五年冬天刚进张府那会儿,有一回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看到一份户部呈上来的织造用银题本,上面列着苏州、松江、杭州各织造局一年的开销,数字大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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