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先开了口。他是高拱在时一手提拔的,素以直言敢谏自诩,此刻手里捧着一份抄本,正是张居正代拟的那道《请戒谕群臣疏》。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疏文上抬起,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张居正脸上。
“元辅这道疏,下官反复读了数遍,心中有些疑惑,今日便斗胆说出来,还请元辅指教。”
张居正微微抬眼:“雒都谏请讲。”
雒遵便指着疏文念道:“这四个‘毋’字,句句都是正理。只是有一桩想不明白,依阿淟涊以随时,这话究竟说的是指那些不肯依附元辅的人,还是指那些不肯守着祖宗法度的人?”
这话一出,屋内里静了一霎。几个年轻的给事中悄悄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则扬起嘴角,等着看好戏。
这是明摆着的挑衅。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户科左给事中贾待问见他不语,便接过话头,语气比雒遵和缓,话里的刺却一点不少:“雒都谏此言差矣。依我看,如今外头确实有些人,正事不做,专以攻讦为能事。雒都谏若要对号入座,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话音未落,刑科给事中匡铎便冷笑一声。“对症下药?贾给谏说得轻巧。这药是治病的,还是治人的,怕只有开药方的人自己清楚。是诫谕群臣呢,还是在敲山震虎?是在整顿吏治呢,还是在堵言官之口?”
厅堂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吕调阳放下仪注,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张居正的神情,终究没有开口。
今日这阵势,分明是冲着首辅来的,他一个次辅,多说无益。
这时,吏科右给事中陈三谟站了起来。他平日里话不多,以老成持重著称,此刻却忽然开口:“匡给谏此言差矣。”
众人都转过头看他。陈三谟向张居正拱了拱手,又转向匡铎:“元辅这道疏,戒的是钻窥隙窦、鼓煽朋俦、诋老成、谓谗佞。这些毛病,科道之中难道就没有?旁人不说,光是纠劾之疏,一年也有百十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正为国为民?又有多少,是拿着风闻言事的幌子,行党同伐异之实?匡给谏若不服,咱们大可以把今年上半年各科呈递的弹章调出来,一道一道地捋,看看哪些是实据确凿,哪些是道听途说。到时候自有公论。”
这话一出,几个给事中的面色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开始悄悄整理衣袖。
科道之中,谁没递过几道捕风捉影的弹章?谁没借着“风闻言事”的由头,替座主同年出过头、报过怨?
陈三谟这番话打的是在场所有人的脸。
匡铎被噎住了,没能接上话。
雒遵却面色一沉,将手中疏文往案上一拍。
“陈给谏这话,雒某不敢苟同。风闻言事乃祖宗旧制,是言官的本分。若连这点本分都要被指为乱政,那还要六科做什么?还要都察院做什么?不如将科道统统裁撤了,让阁臣一言堂便是!”
他话音未落,户科右给事中栗在庭霍地站起,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锐响。
“雒都谏这是要扣帽子了?雒都谏倒是说说,元辅自入阁以来,何曾驳过一道弹章?倒是在座诸位,弹章递了一道又一道,有几道查实了?詹仰庇詹公当年被逮入午门,还是元辅亲自上疏保下来的。雒都谏说元辅要堵言官之口,这话,说得出口么?”
提到詹仰庇,在场无人不知。隆庆初年,詹仰庇因上疏言事触怒先帝,被杖责一百,发配为民。张居正为此专上《请宥言官疏》,言辞恳切,直言“若谴怒重加,摧折过甚,将使谏臣丧气,箝口不言”。
那时,张居正甚至给詹仰庇送去了些吃食。
室内气氛微妙一变。雒遵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詹仰庇那桩旧事,无可辩驳。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是自己在泼脏水了。
可匡铎却不肯罢休。他见雒遵被噎住,冷笑一声,将矛头转向另一处:“也罢,也罢。詹仰庇的事且不理论。前几日下官收到金陵故交来信,说南都那边可热闹了。”
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冷笑道:
“文人士子为元辅吵得不可开交。听说好几家书坊印的时文选本里,都有人写了批注,一条一条地驳,一条一条地骂。啧啧,那阵仗,比咱们这会揖还热闹三分。真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处处皆有公论啊。”
厅堂里的气氛骤然凝住。
栗在庭闻言,面色骤变,猛地转头:“匡铎!你这是甚么意思?你扯南都做甚么?那些读书人议论朝政,不是常有的事?难不成你要把南监的士子都抓起来,把天下人的嘴都缝上?”
“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栗给谏何必动气?”匡铎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怎么,栗给谏也知道南都那边吵了甚么?莫非也收到信了?”
栗在庭一拍桌子,“我管他们吵了什么!会揖之上,当着元辅的面,拿市井书坊的闲言碎语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你这算哪门子的给事中!还有没有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