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街几家书坊老板私下碰头时,个个摇头叹气。
文汇堂的刘掌柜苦着脸:“平日里印时文选本,卖三五十册就算不错。如今倒好,印一批卖光一批,连夜赶工都供不应求。可我这心里,怎地半点欢喜也无?”
墨香斋的王掌柜啐了一口:“等着吧!这般闹下去,迟早惊动官府。到时一纸禁令下来,大家喝西北风去!”
众人唉声叹气,各自散了。
四
这火终究烧回了富春堂。
先是有不明身份之人在门口晃悠,往门缝里塞纸条,只说“仰慕散人才学,愿当面请教”。
后来便有人趁夜砸了临街那扇窗,塞进来几张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骂“白门散人”是“阉党余孽”“权门走狗”,末尾还画了个大大的叉。
唐富春终于坐不住了。
“有人在打听白门散人是谁。有书院的人,有国子监的,还有……”他顿了顿,“应天府衙门的书办,昨日也来问过。”
“他们要怎样?”
“眼下还不敢怎样。”唐富春看她一眼,话里透着少见的凝重,“国丧刚过,街面上不太平,地痞闲汉也多。你是外地人,又是姑娘家。这几日你少去前店。夜里莫独自出门,实在要回,让兰秀陪着。”
“那批注还写么?”顾小满抬眼看他。
唐富春看了她一眼,不说话。顾小满懂了,没有争辩,只点了点头。
日暮时分,她回到住处,闩上门,从柜子里摸出那柄匕首。
是她离京时向张居正讨的防身之物。
匕首出鞘,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芒。顺天府精工坊的活计,吞口处竟还留着隐约的刻印,似是某官宦人家的标记。
他那样谨慎的人,怎会留这等把柄?
旋即又摇头失笑。不过一柄旧匕首罢了,他既给了,便是信她不会拿去做文章。倒是她自己,如今真惹上真正的文章了。
她把匕首收入特制的鞘袋,系在腰间裙内,日日出门带着。
五
这日兰秀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帮顾小满买的杨梅糖,与众人道:“我今儿在文萃茶楼看见徐景著了!正和人当面争到面红耳赤……”
顾小满从校样中抬起头。
“却见那二人忽地对视一眼,齐齐笑了!两人竟互敬了一盏茶!哎哟,可把我瞧呆了,方才还吵得恨不得打起来呢!”
顾小满听着,嘴角弯了弯。南边的读书日倒真是有意思:“哪天得空,我去会会这位徐兄。”
话音未落,唐富春从后院探出头来:“消停些罢我的顾姑娘!先把你手头这卷校完再论别的!这都拖了三天了!”
六
却说九月初一,顺天府,会揖之日。
卯时刚过,六科给事中们便三三两两从六科廊出来,沿着宫墙根往内阁值房去。秋老虎余威犹在,几个年轻给事中边走边用袖子扇风,嘴里抱怨这天气闷煞人。年长的倒是沉得住气,只将领口松了一扣,不紧不慢迈着方步。
值房里,吕调阳正低头翻看礼部送来的万寿节仪注单子,一面看一面摇头,嘟囔着“太过了,太过了”。张居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不多时,给事中们陆续到了。依制,会揖行礼从简,众人只在公案前拱手一揖,道声“阁老辛劳”,便各自按科分左右落座。往常这会揖也就是走个过场,问安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政务,便散了。
可今儿个气氛不同,从进门开始,给事中们交换的眼神里就带着欲说还休的意味,有人嘴角噙着冷笑,有人眉头紧锁。
吕调阳也觉出不对,放下手中仪注,侧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将茶盏往紫檀木案上轻轻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