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下意识往前一步。
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裙角被夜风吹起。那件袄裙的颜色太淡了,似是快要融进这无边夜色里。
“又一次……弄丢了她。”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畔低语。
张居正一怔。
又?丢下了谁?他想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急走近她,她缓缓转身。
朦朦胧胧的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左眼下那颗浅褐色泪痣。
她的神色比记忆中更安静,更苍白,像是褪去了所有人间的颜色与温度。
恰在此时,那片流云飘散,月光如同水银泻地。
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清澈,鼻梁秀挺,一双鹿眼映着无边的月光。
竟是那丫头。
她站在如水的月光里看着他,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种哀凉神情,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静默与诘问。
“你究竟是谁?”他嘶声问,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只极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所在。
而后,她转身,迈步向庭院更深的黑暗走去。
张居正急追上去,伸手欲拦,脚下却陡然踏空——
他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额角渗出冷汗。窗外,月色正明,清辉如霜,冷冷铺满庭院,将那几竿湘妃竹映照得枝叶分明,在地面投下清晰而寂寥的影子。
更漏声传来,沉闷敲过三下。
寅时了。
六
张居正维持着惊醒时的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良久。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那件褪色的霜色袄裙,那支幽微的白玉梅花簪,还有最后转身时,那双鹿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句“又丢下了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属于梦境的恍惚与波动,都被强行按回最深处。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沉溺于虚无缥缈的梦境,或是纠缠于那些早已逝去、遥不可及的个人情愫。
等着他的,是一件他必须立刻做、也必须做成的第一等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案角落那玉匣,而后起身,亲手将玉匣扣上,推进书架深处。
他没有唤人研墨,自己动手,从青玉荷叶笔舔中舀出清水,注入那方端砚,取过一锭徽墨,手腕沉稳地研磨起来。墨条与砚堂摩擦发出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墨汁渐浓,乌黑莹润,映着窗外透入的冷淡月光。
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寸许,凝定不动。片刻后,落下第一个字:
“兹者,大小臣工自陈考察,俱已竣事,一时朝政始觉更新……”
不容置疑的话语从他笔端流泻而出,
“盖闻理道之要,在正人心;劝阻之机,先示所向。”
开宗明义,直指核心。治国之道,首在端正人心;而扭转风气,必须指明方向。这是他将要发起的一切变革的总宣言。
“朕以冲幼获嗣丕基,夙夜兢兢,若临渊谷。所赖文武贤臣,同心毕力,弼予寡昧,共底昇平。”
以冲龄皇帝的口吻,示弱,更是施压。皇帝年幼,如临深渊,尔等臣子,若不竭诚辅佐,便是辜负君父,罪莫大焉。道德的高地,必须先一步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