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他的脸模糊了,再是手、是江陵街巷、是远处那声声喜庆爆竹。她想抓住他,掌心却空空如也。他的声音还在雾中隐隐回荡,听不真切了。
这一回,浓雾深处,又走出那个女子。
仍穿着那身嘉靖年间制式的霜色袄裙,即便在雾中也显陈旧哀伤。梳桃心髻,髻边插一支白玉梅花簪,玉质糯白,簪头镂梅花五瓣,薄得透光。
她就那般静静立在雾中,望着顾小满,脸上无甚表情,唯眼泪无声从眶中滑落。
顾小满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湿冷。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又丢了他。”那女子开口,声音飘忽,却似钢针,直直扎进她意识深处。
“又一次……弄丢了他。”
又?
顾小满脑中轰然一响。那声音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中扩散、回荡,一遍又一遍,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与心口。她想嘶喊,想质问你是谁,他是谁,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是谁!”
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却瞬间被浓雾吞没,未激起半点回响。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立在这片无尽虚无里。
“啊——!”
顾小满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剧烈喘息。额发、脖颈、后背,全是冰凉汗水,里衣湿漉漉黏在皮肤上。梦里那句话,那双含泪的眼,那无边哀伤与诘问,如同滚烫烙印,死死烙在意识里,挥之不去。
她用力摇头,欲将那些荒唐梦境碎片甩出。可心底那空洞的疼痛,那循环往复的诘问,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窒息。
抬头怔怔望向窗外。中元的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心口那阵绵长尖锐的痛楚,久久未能平息,反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清晰。
究竟……是谁?
为何她会梦见从未见过的、张居正年轻时的模样?那般清晰,那般熟悉,熟悉到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五
却说顺天府那边,中元夜的月,清辉如水,亦照着书房内未眠的张居正。
他面前铺开一张内阁专用的浅黄题本用笺。月光照在纸面,将那未曾落笔的空白映得愈发森然。
长随周知白悄步进来更换灯油,行至书架前欲取物,手肘不慎碰落了书架顶层一个许久未动的玉匣。
“哐当”一声轻响,玉匣坠地。周知白吓得脸白,慌忙蹲身去捡,连声道:“老爷恕罪,小的不是有意的!”
张居正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散落地上的是几件旧物:一朵颜色褪淡的旧红绒花,一枚小巧菱花铜镜,镜面已昏黄,还有一份边缘泛黄、折叠整齐的纸笺。
他俯身,拾起那纸笺,缓缓展开。
画工实在拙劣,线条僵硬,设色模糊,一望便知是外行手笔。画的是一女子侧影,左眼下方用极淡朱砂,点了一颗小痣。装帧画的册子扉页,题了几行字:
“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
是他的诗。许多年前写的,写过许多,有的烧了,有的随手夹在书里,渐渐忘了。
周知白跪在一旁不敢动。张居正低头凝视那幅拙劣的画,看了许久。
“下去罢。”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周知白如蒙大赦,将散落之物仔细收回玉匣,置于书案角落,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张居正坐回椅中,目光投向窗外。那对丹顶白鹤偎依在池边石上,颈项相交,羽翼相覆,已然安眠。一片流云悄然掩过月轮,光华骤暗,眼前景物随之模糊。
他再度睁开眼,却发觉自家并非在书房。
反置身于江陵老家翻新后的宅院。月色朦胧,庭中老桂树影婆娑。
一女子背身立于庭院中央。月光照出她纤瘦身影,穿着一件式样古旧、颜色黯淡如秋霜的袄裙,髻边那支白玉梅花簪,在黯淡月光下流转幽微的光。
是她。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卡在喉间。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