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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中元夜现前生影玉匣寒封旧日痕(第5页)

笔锋一转,骤然凌厉:

“乃自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钻窥隙窦,巧为躐取之媒;鼓煽朋俦,公肆挤排之术。诋老成廉退为无用,谓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仇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张,九德何由而咸事?”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嘉靖朝以来官场的积弊,钻营投机、党同伐异、是非颠倒、公器私用……赤裸裸地剖开,陈列于日光之下。

写到这里,他笔势稍顿。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书房里的黑暗渐渐稀释,物体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已能看见,这道奏疏一旦颁行,必定跟前世一样,在朝堂上激起惊涛骇浪。

但那又如何?

他嘴角绷紧,笔下再次发力:

“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氛浊。但念临御兹始,解泽方覃,铦锄或及于芝兰,密网恐惊乎鸾凤,是用去其太甚,薄示戒惩,馀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

高拱刚倒,人心惶惶。他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忠臣。只要他们肯做事,过去的站队、观望、首鼠两端,他可以一笔勾销。“与之更始”,是他给整个官场的台阶,也是他给新政留的生路。

接下来,是他给整个官场画下的红线:

“毋怀私以罔上,毋持禄以养交,毋依阿淟涊以随时,毋噂沓翕訿以乱政”。四个“毋”字,一笔比一笔重。内阁、吏部、行政官、言官,各有职守,各有标准,这是考成法的序曲。

“……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最后一个“赦”字收锋,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将书房染成一片清冷的淡青色。他低头看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奏疏,字字如铁,行行如阵。这是他未来十年乃至更久执政的总纲领,也是他向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他知道,前世这道奏疏一旦颁布,他再无退路。

但即便重活一世,他也必须这么做。

梦里的身影已经彻底模糊,那句诘问,也渐渐消散在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晨光中。或许他这一生,真的弄丢了许多东西,年少的理想,真挚的情感,寻常的温情,寻常人的喜怒哀乐,甚至身后的清净之名。

但有些东西,他不能丢,也丢不起。

这个内外交困的国家,需要一副刮骨疗毒的猛药,需要一只强有力、哪怕注定要沾满污垢与鲜血的手,去拨开重重迷雾,廓清阻塞的道路,将它从倾颓的边缘拽回。即使持手之人,最终会坠入无底深渊,会身败名裂,会……万劫不复。

他提起笔,在疏末,以皇帝口吻,写下最后一句告诫,亦是命令:

“百尔有位,宜悉朕怀。钦哉故谕!”

而后,他拿起题本,拉开房门。

清晨凛冽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庭中那两只白鹤已经醒了,正优雅地在水边踱步,梳洗羽毛。

他没有看它们。

周知白早已候在廊下。

“老爷。”

“将此题本立刻誊清,用印。”张居正将题本递过去,“辰时初刻,递交通政司,直呈御前。告诉通政使,此乃陛下亲谕急务,不得有片刻延误。”

“是。”周知白双手接过。

张居正站在门口,望着东方天际那轮正在挣脱云层的红日,金光刺破晨雾。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史料注:

“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出自张居正《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偶读韦苏州<伤内诗>怆然有感》。

张居正奏疏原文节选自《请戒谕群臣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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