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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散人批章惊四座帝鉴编图夜未央(第3页)

就跟现代一样。

却说顺天府那边,自《帝鉴图说》开编,文渊阁值房的灯火便没熄过。

吕调阳面前摊着《尚书》《史记》《汉书》,正从故纸堆里扒拉圣君贤王的典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马自强坐他对面,翻《资治通鉴》翻得眼冒金星,时不时长叹一口气。

张居正坐于上首,执笔写按语。笔锋沉稳,速度却极快,那些文字毕竟早已在胸中酝酿千遍。窗外蝉声嘶鸣,暑气透过冰鉴散出的丝丝寒气。他却恍若未觉,只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吕、马二人面前的进度,便又低头疾书。

这是前世他为那个十岁的孩子精心编纂的启蒙教材。此生再度提笔,竟像是与老友重逢,每一则故事,每一句按语,甚至每处细微的斟酌都熟稔于心,却又因着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期盼,下笔时更添几分沉凝。

《帝鉴图说》,分作正反两编。正面《圣哲芳规》取九九八十一则,记历代贤君励精图治之举;反面《狂愚覆辙》录六六三十六则,析往代昏主倒行逆施之祸。每一则皆配一图,图下附一段解说。他立下严规:解说文字不得艰深,须让一个十岁孩童也能看懂;图画不可呆板,须眉眼生动、善恶分明,要让小皇帝一眼能辨忠奸,一图可记教训。

他指着稿上一行字,对吕调阳道:“须有一正一反,对照鲜明,孩子才记得真切。譬如唐太宗面斥佞臣,是明君纳谏,汉哀帝宠狎董贤,是昏主蔽聪。二者并观,方知取舍。”

吕调阳唯唯称是,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马自强那边更见艰难。他写了篇汉光武帝“礼宾故人”的按语,自认文采斐然,用典精当。张居正只扫了一眼,提笔便删去大半华丽辞藻,只留骨干,随后添了几句质朴却力道千钧的评点。

马自强看着那被删改得近乎面目全非的文稿,终是没敢说什么,只默默拿回去重新誊抄。

“太岳,”吕调阳熬了几夜,眼下一片青黑,忍不住搁笔劝道,“这解说……是否过于直白浅近?毕竟是御览之书,关乎天颜……”

“要的便是这浅近。陛下冲龄,深奥了看不懂,看懂了也记不住。你当这是给翰林院同僚切磋的讲义?”

吕调阳被噎得哑口无言,讪讪退下,继续埋头。

暮色渐合。张居正忽地想起,前世此书编成呈上,那孩子倒是颇爱翻看,尤其喜看那些图画。只是不知,他究竟看进去多少,记住多少。后来那些阳奉阴违,那些积怨反扑……

他敛了思绪,重新提笔。这一篇,写的是汉昭烈帝三顾茅庐,君臣鱼水。

“三国史纪:诸葛亮隐于襄阳隆中,有王霸大略。刘先主闻其名,亲驾顾之,凡三往,乃得见亮……”

他停了良久,想此生所为,大约还是该当那鞠躬尽瘁的诸葛孔明,最后又写上:

“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鱼水之交,君臣际遇。千古难得。

晚间回到府中书房,张居正仍未歇下。案头那摞图稿尚需逐页校对。他在灯下坐定,随手拿起最上面一页图稿,目光扫过。

周知白坐于一旁,将他已批阅过的图稿接过来,按页码重新理齐排次,又将翰林院午后新送到的几册前朝笔记、杂史在案角码放整齐。这孩子来书房伺候已一年有余,人极聪敏,已能从他片言只语中揣度些心思,近来更开始学着做些简单的文字校对,速度虽比那丫头稍慢,却极细致,倒也使他省心不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外。是懋修。他怀中抱着一沓新临的字帖,另一只手里似还捏着一册书,先向父亲行了礼,方趋步近前,将字帖双手呈上。

张居正接过,逐页翻看。懋修的字比上月确有进益,笔画间少了几分稚嫩虚浮,多了些沉稳力道。他点了点头,将字帖搁在案角,正要开口指点一二,懋修却因紧张,从他袖管下抽回手时,另一只手里那册靛蓝封皮的时文选本滑落在地,正正摊开在批注最密的那一页。

懋修慌忙弯腰去捡。

张居正的目光已落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那笔迹,那语气,那藏在一本正经评点下的、近乎刻薄的犀利与调侃太熟悉了。

他伸手,从懋修手中将书抽了过来又翻了几页。上面朱批累累,或长或短,针针见血。那个曾在书房里的丫头,到底还是把这支笔伸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书肆,且活得比在他身边时更恣意,更锋芒毕露。

懋修觑着父亲脸色,小声解释:“这……这是南京富春堂刊的《时文新选》,上头的批注。近来在同窗间传得很广,都说批得精到。儿子一时好奇,便买了一册。”

张居正将书翻到扉页,目光扉页上停了数息,合上书还给懋修:“批注尚有几分可取之处,能破迂腐之气。然笔锋过利,易折亦易伤己。此类文字,偶一翻阅,知悉外间风气即可,不必深究,亦不可效仿。”

懋修松了口气,忙应道:“是,儿子谨记。”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重新提起笔。那丫头在南京活得比从前更肆意,笔锋所向毫不留情,既让他欣慰,又担心的是她的笔太利了,利到旁人未必能用文章来回击,却未必不会用别的方式让她摔跟头。

他忽对正在默默整理图稿的周知白道:“明日问问姚旷,南京那边,为何许久没有消息递来了?”

周知白闻言,抬眼看了看张居正。

良久,他斟酌开口:“老爷若不放心顾姑娘,不如直接去信问问?姑娘心里大约还是愿意听老爷几句的。”

张居正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周知白却已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图稿,不再多言。

恰在此时,窗外庭院中,那对白鹤不知被什么惊动,忽然引颈长鸣了一声,竟像是在附和周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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