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七月十五,恰值中元,应天府天色向晚,街巷渐静。
顾小满这数月替书坊校勘批注,书稿销得顺畅,唐富春面上添了三分笑意,月例也加了两钱。这日晌午,唐富春道:“今朝七月半,阴气重,诸位早些回去,莫在外逗留。”
众人诺诺应了。顾小满心里却嘀咕:天未黑就净街闭户,倒像真有鬼怪横行似的。转念又想,自家穿越这等荒唐事都遇上了,鬼神之说,倒也不敢全否了。
入夜时分,长街冷清。顾小满提着一包新买的杨梅糖往回走,路过文德桥时,不觉驻足。
河风裹着纸灰气扑面而来。远处谁家正在化纸,火光明明灭灭。她忽然怔住:穿越到此,她在现代究竟是死是活?若是死了,南京城里,爸妈和哥哥此夜可在河边为她放一盏灯?
她忽然怔住,自家穿越到此,在现代究竟是死是活?若是死了,现代的南京城里,爸妈和哥哥在此夜可在河边为她放一盏灯?
想到此处,鼻尖一酸。忙抬袖拭了眼角,自嘲道:“顾小满啊顾小满,你一个无神论记者,倒多愁善感起来。”话虽如此,心底那点怅惘却挥之不去。
回到住处,但见月华初上。因着节令勾起的愁绪翻涌,她索性从柜底摸出个陶壶。是前几日隔壁陈善真送来的,说是她爹自酿的米酒,凉州做法,比南京的桂花酿烈得多,嘱咐她浅尝辄止。
“浅尝辄止有甚么趣味。”顾小满自语,径直倒了满满一碗。酒液澄澈,仰脖灌下,一股热辣自喉头直烧到胃里,反倒逼出几分痛快。
倒头躺下,远处零星的爆竹声隐约传来,想是哪家祭祖已毕,放炮送先人归去。她合上眼,低叹:“科学解释不通的事,大约阎罗殿的生死簿上,也是一笔糊涂账……”
二
然眼前蓦地化作一团温软的红。
红烛高烧,火苗跳跃,将满室映得彤红如霞。红罗帐,红锦被,她身上竟穿着大红通袖袍,遍地金的云霞翟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低头看,手里攥着一段红绸,另一端,稳稳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那手执起一柄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轻轻挑开她眼前盖头。
一张年轻的脸,近在咫尺。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颊线条尚带少年人的清隽,未全被后来的权相威仪所覆。可那双眼睛——
竟是张居正的眼睛。
却又全然不是她见过的那双。眼前这双眼,里头满满当当装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映着跃动烛火。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穿着圆领吉服,肩披红锦,冠上簪花。盖头完全掀起时,他呼吸微微一滞,竟似忘了下一步该如何。
倒是她先笑了。
四目相对间,烛火在两人眸中跳跃,噼啪轻响。
他从案上取来两瓣以红丝线相连的葫芦卺,将其中一瓣递与她。
“饮合卺酒。”他说,语气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尾音却泄露一丝轻颤。
她接过那小小卺杯。酒是温的,黍酒甜底子,入口却有些冲,她被呛了一下,低低咳出声。
他立刻转身,眸中紧张漫上眉梢,手已半伸过来,悬在她后背寸许,想拍又不敢拍的模样。她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神色才松下来,自己仰颈饮尽他那瓣,转头见她亦饮了,眼底倏地漾开笑意。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这般笑,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眼底星光仿佛要流淌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后来那位凛然阁老的影子?
放下卺杯,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并非“小满”,那声音低醇,却被烛花噼啪声盖了大半,她没听真切。
他又正了容色,极郑重地看着她:
“从此以后,你我夫妻一体。生死相依,福祸同当。”
“好。”她说。
她答得太爽,他反倒怔了怔,旋即那笑又从眼底漾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窗外恰又一声爆竹。那光透过红窗纸上剪的“囍”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没回头看,目光只凝在她脸上。
他的影子覆上来,红帐跟着一晃。她闭上眼,清晰闻见他身上的墨香,混着一缕清酒气息。
他指尖抚上她眼角,温热的呼吸已近在耳畔。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期待,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