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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散人批章惊四座帝鉴编图夜未央（第1页）

一

话说南京城暑气未消。富春堂账房内，唐富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笺纸，推至顾小满面前。

“给你自己取个名号，往后校书批注署用。”他说。

顾小满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这是要她起个笔名。江南书坊行当，校书批点者多用化名，既可藏住身份，又能积攒名声。如今士林风气，好议论时政、品评文章，书坊批点本盛行，批注者的名头往往比原书更惹人注目。

她提笔蘸墨，想起后世那些隐在书后的名字。兰陵笑笑生至今成谜，华阳洞天主人该是李春芳，八大山人还要等几十年才出世。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想起南京的旧称“白门”，又想起自己如今孑然一身、漂泊无依的境况。

片刻，落笔写下四字：白门散人。

唐富春瞥了一眼，点了点头：“可。往后你校过的稿子，批注就署这个名。”

自那日起，顾小满校对的时文选本旁，开始出现朱笔批注。她批文章的逻辑，论观点的得失，不绕弯子，不留情面，却句句点在要害上。便如她在现代写新闻评论时一般，客观犀利，一针见血。

有一文论蓟镇练兵，洋洋洒洒千言，言当汰老弱、募新兵、置火器。她批：“策中但言当如何，未言银从何出，兵饷何来，是为憾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良将亦愁无饷之兵。”

又有某生员策论通篇援引古法，自三代说到汉唐，无一字及今。她批：“纸上谈兵易，泥里筑堤难。无兵、无钱、无人、无粮，空谈仁义何益？”

大明朝最缺的就是银子。这些人天天指点江山，不如跟张居正、张学颜学学怎么弄钱，那才是真本事。

唐富春看了她的批注，沉默半晌，只道：“你这支笔，得罪人。”

“唐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顾小满一笑，将批好的稿子理齐，“跟某些人比起来，我这笔算温和的了。”

二

“白门散人”四字，在南京读书人圈子里传开的速度，比顾小满预想的快得多。

起先是个国子监的监生，在富春堂买了本《时文新选》，翻到某篇策论旁的批注，笑得前仰后合，非要拉同窗来看。同窗看完，又呼朋引伴。不出三五日，“白门散人”的名头就在南监学生间传遍了。

“你们看这句：此公高论，宛若空中楼阁，美则美矣，惜无梯可登。哈哈哈，骂人不带脏字！”

“还有这篇，批得更绝：通篇子曰诗云，独不见今时今日。莫非作者活在周汉，不知今夕何夕？”

议论的人一多，三山街的茶楼酒肆里，便时不时有人拿“白门散人”当话头。

再后来，开始有人专程来富春堂，指名要买白门散人批注的时文选本。

“唐掌柜，这期散人批了哪几篇？我全要了。”

“我也是！上回那篇批语，我家先生看了拍案叫绝，让我务必买来细读！”

唐富春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每期都一样。自己看，看中了来结账。”

顾小满蹲在书架后头整理旧书，听着这些话，嘴角压都压不住。没想到在大明快混成文坛大V了。这事说出去谁信？不过粉丝经济古今相通啊。

三

虽说名声来了，麻烦却也跟着来了。她开始收到“读者来信”。准确说，是托人转交到富春堂柜台的短笺，塞在书稿里、夹在书页间，甚至从门缝底下悄悄塞进来。

内容五花八门：

“白门散人先生在上：晚生近作《论边市利弊》一稿，不知当否，恳请先生指点迷津。若蒙批阅，感激不尽。”后附文稿三页。

“散人前文批某生员泥里筑堤之论，然某以为，筑堤之难不在泥，在人。人心不齐，堤坝再固亦溃。散人以为然否？”

“散人文笔犀利，字字见血，晚生拜服。然锋芒过露，木秀于林，恐招物议，还望珍重笔锋。”

更有甚者，专写了长文驳斥她的批注，洋洋洒洒千余言，从《左传》引到《史记》，从《史记》引到《朱子语类》，最后得出结论：白门散人，识见短浅，拘于实利，不识圣贤大道，不足与论国是。

“这可是黑粉的长文，值得收藏。”顾小满将那篇文章仔细收好，与她批过的原稿放在一处。

一旁整理书架的兰秀满脸困惑：“……黑粉……是什么粉？能吃么？”

“就是不喜欢我但还是要关注我的人。黑粉也是粉，有讨论度才有名气。懂么？”顾小满对兰秀一笑。

兰秀似懂非懂，只摇摇头，继续干活去了。

四

却说“白门散人”的名头在三山街日渐响亮，自然引来了别家书坊的注目。最先坐不住的，是斜对门那家“金陵书林”。

金陵书林乃三山街上最大的书坊，店面比富春堂阔上一倍，刻工多三倍，背后据传有徽州商贾的银子撑着。东家姓汪，人称“汪半街”，因这三山街上一半的书坊，或多或少都与他有些瓜葛。

富春堂的《时文新选》卖得风生水起，汪半街转头就让自家刻工仿刻了一版，封面上也赫然印着“白门散人批注”六个字。只是里头的批注，是他重金请来的一个老秀才仿写的，学了个皮毛，画虎不成反类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