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书印出来,倒还卖得不错。因许多买书之人只看封面名头,不及细阅内容。
可第二批就滞销了。
买回去的读书人一翻,立时发觉不对:这哪是白门散人的批注?通篇皆是“此论甚善”“此说有理”“可谓的论”之类不痛不痒的套话,与白门散人那犀利如刀、直指要害的笔锋全然两样。
“金陵书林那本是假的!”很快有人在茶楼里拍案而起,“白门散人岂会写‘此论甚善’这等废话?他不说‘此论甚蠢’便算客气了!”
消息传回富春堂,唐富春眉头深锁。
“汪半街仿了我们的版。此事棘手……”
顾小满从书架后面探出头“他侵权了!!”
“……什么权?”
“就是他盗用了我白门散人的名号。这名号是富春堂的招牌,他未得允许便用,就是抢我们的生意。”
唐富春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在理。可‘白门散人’非官府注册的商号,你便告到应天府,衙门的老爷们也未必受理。”
顾小满想了想,眼睛一转:“那咱们就在每本书的扉页,都印上一行小字:白门散人批注,富春堂独家刊行。”
“每期都印。读者买书时,翻看扉页便知真伪。”
唐富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你这丫头脑子……不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我一写字的,做不来生意。”顾小满笑道,转身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稿,“这是我这几天写的答读者问。挑了几封有代表性的来信,在下一期《时文新选》里公开回复。如此,读者便知真正的白门散人只在富春堂说话,别处的都是李鬼。”
唐富春翻了翻那沓纸,忽然笑了一声。
“你早就算计好了?”
“没有,是他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人家打我,我总得还手,不能站着挨打不是?”
唐富春看着她,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
“行。就按你说的办。”
五
金陵书林那边,汪半街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他索性在茶楼里放话:“白门散人?谁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连面都不敢露,躲在一介笔名后头指指点点。有真本事的,站出来让大伙瞧瞧,这位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话几经辗转,传回富春堂时,顾小满正伏案校稿。
“他要我露脸?”
“嗯。”唐富春应道。
“他做梦。”
唐富春笑了。
“露不露脸,是我的事。他若再仿我们的版……”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便写一篇批注,专批他家出的书。一篇不够写两篇,两篇不够写十篇。我别的本事没有,骂人……哦不,辨理析弊的本事,还是有的。”
唐富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北京来的姑娘,比他原先想的更不好惹,也更有意思。
但他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重新拨起算盘,嘴里嘀咕:“这张相公府里出来的人……不一般……”
然顾小满没听见。
她的批注一期比一期犀利,读者一期比一期踊跃,热情,黑粉们也一期比一期骂得花样翻新。
而顾小满本人,依然是那个在富春堂后院里安静校稿、偶尔与兰秀嗑瓜子闲话的顾姑娘。
只唐富春心知肚明。
每当有士子书生踏入门槛,开口便问:“唐掌柜,这期白门散人批了哪几篇?”
顾小满蹲在书架后,听着那些带着仰慕或不服气的询问,嘴角便会微微翘起。
她忽然想起在北京书房里的日子。那时她也是躲在书童的身份后面,观察、记录。现在不过是换了个马甲,但是做的事情,好像比帮张居正抄策论快乐很多。
她一样是那个藏在文字后面、用笔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