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鲜!”她忍不住叹道,甚觉那滋味有些熟悉。
她吃得专注,没留意对面邓起宗一勺未动,只静静看着她。
一碗很快见底。她意犹未尽,抬头正对上邓起宗的目光。
她讪讪放下勺子:“邓先生?我……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邓起宗回过神,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姑娘爱吃就好。”说着,将自己那碗几乎未动的汤推到她面前,“这碗也给你。”
顾小满本想推辞,可那汤的香气实在诱人。“那……谢谢邓先生。”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河风轻轻吹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风铃叮咚,河水潺潺。顾小满吃着热汤,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情忽然松快起来,像卸下什么重担。此刻坐在这简陋的茶摊,她忽觉得,这个时代,似乎也没那么难融入。
她不自觉地轻轻哼起了一支小曲,断断续续,只就着风铃声随意哼唱。
而邓起宗手里的茶碗却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看向她,目光里尽是震撼和不可置信。
顾小满回过头,正撞上他骇人的目光:“你……你怎么了?”
邓起宗嘴唇动了动,想说甚么,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说:
“没,没甚么。姑娘哼的曲子……很好听。”
顾小满愣了一下:“甚么?”
邓起宗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邓先生,你今天……有点奇怪。”顾小满小心地说。
“没……”邓起宗放下茶碗,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暑气有些入体,头晕。”他撒了个谎,可脸上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静默片刻。邓起宗看着顾小满碗中剩下的最后一块鱼糕,又看了看她左眼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他看了很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
“顾姑娘。你以后……可以唤我一声大哥么?”
顾小满彻底愣住了。
邓起宗像是怕唐突,又急急补充,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我比你年长许多,你叫我一声邓大哥,不委屈你。我……你若不嫌弃……”
顾小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甚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亲哥哥,大她五岁,总在她闯祸后一边骂她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她后来离家千里,哥哥总掐着时差,在凌晨或深夜给她发信息,只为了让她在白天醒来时能第一时间看到家人的问候。再后来,是她痴迷明史,淘了许多海外中文史料寄回家,海运运费高昂,哥哥总是帮她付到付。
她从未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直到此刻,在明朝秦淮河畔的简陋茶摊,看着邓起宗,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人的感觉了。
“顾姑娘?”邓起宗见她久久不语,眼中光芒渐黯,轻声唤了一句。
顾小满回过神来。她犹豫了一息,仅仅一息,然后,扬起脸,对邓起宗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邓大哥。”
清脆明亮,似风铃相撞。
邓起宗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实则将那一瞬间几乎失控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温和平静。
后来,两人又在茶摊坐了很久。顾小满才知道,原来邓起宗的妹妹早已去世,就在她这个年纪。她想,他定是对妹妹感情极深,才将这份感情投射到了自己身上。就像兰秀说的,邓先生是至情至性的人。
她想,他们一个姓顾,一个姓邓,倒也像她与现代的哥哥,亦不同姓。
倒是巧合极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去后,邓起宗独自坐在原处,望着她背影消失的巷口,直到天色昏黄,茶摊收摊,店家来收碗,他才离开。
今日七月十二,是他妹妹素宁的生日。
而她方才无意识哼出的那支小曲的调子……
正是他和素宁幼时在江陵编着玩的曲子,绝无第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