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读得懂呢?哪怕只有一个人,读懂了您诗里那些不得不落纸上的情。那这卷诗稿便没有白印。”
汤显祖抬起头,看着她。
顾小满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没躲。
过了好一会儿,汤显祖才开口:“顾姑娘倒是……比我自己还上心。”
“那当然。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不得好东西落灰。”
汤显祖没接话。
顾小满趁热打铁:“这些稿子,先放我这儿吧。我帮你收着,也再细细校校。出版的事不急,您再想想罢。”
汤显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有劳顾姑娘了。”
“一定尽力。”顾小满接过稿子,抱在怀里,郑重得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
七
汤显祖前脚刚走,顾小满后脚就抱着那叠诗稿,兴冲冲地去找唐富春。
唐富春正埋头算账,随手拈起一页,竟挑起一边眉毛,抬眼打量她:“谁写的?”
“汤显祖!江西临川人,隆庆四年举人,乡试第八,现在南京国子监游学。”顾小满如数家珍,一气呵成。
唐富春又翻了几页,陷入沉默。半晌,把稿子一搁:“诗是好诗。可这人没名气,印出来砸手里,富春堂虽不指着这个吃饭,也不能做赔本买卖。”
“他已经小有名气了!”顾小满往前凑了半步,“唐先生,您不是常说慧眼识珠吗?这就是珠啊!您要是不印,回头别人印了,您可别后悔。”
唐富春瞥她一眼:“激将法?”
“陈述事实。”
唐富春没吭声。
顾小满咬咬牙,拿出杀手锏:“您要觉得风险大,我来担。工钱从我月钱里扣,缓发也行,我不急用。”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张居正给的盘缠还剩不少,撑一阵子不成问题。
唐富春依旧不说话,只是又把那叠稿子拿起来,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他长出一口气。
“行,我再看看。搁这儿吧。”
“多谢唐先生!”顾小满鞠了一躬,转身就走。刚到门口,身后飘来一句:“你这丫头,倒是对谁都上心。”
帘子一掀,人不见了。
唐富春望着那叠诗稿,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八
却说那七月十二午后。
邓起宗突然出现在书坊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素面道袍,更显清癯,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竹编食盒。见顾小满出来,他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今日天气好,姑娘若得空,陪我走走可好?”
顾小满跟唐富春告了假,随邓起宗沿着秦淮河往东走。国丧未过,街上行人不多,但临河一些茶摊、小吃铺已悄悄开张,檐下素灯未撤,却也透出几分生机。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在一处临河的竹棚搭的茶摊前停下。棚角挂着一串小小的陶制风铃,河风一吹,声音清越。
邓起宗将食盒放在桌上,又点了一些糕点与清茶。
接着,他便从食盒中拿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青花粗碗里竟是鱼糕、肉丸和蛋饺做成的鱼糕三鲜汤,香气扑鼻。
他递了一碗给顾小满,“尝尝。”
顾小满舀起一块鱼糕送入口中。鲜、嫩、滑,鱼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