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白躬身退至门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小的只是觉得……”周知白似鼓足勇气,“汤临川并非轻浮之人。他有一青梅竹马,去岁已成婚。他到访书坊,应是真心求教校稿,并无他意。”
张居正瞥他一眼。周知白立刻低头,不敢再多言。
“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张居正靠坐椅中,望着窗外摇曳竹影。举人与女子校稿至日暮,纵无他意,亦非君子所当为。况且,她一个姑娘家,与陌生男子独处一室,有甚可谈论至日暮……
他提笔,铺开素笺。
写什么?问她近况?与她无关。问她归期?她不会回来。质问她与汤显祖之事?荒唐,他有何资格。
笔尖悬在纸上。高拱虽倒,余党未清,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此时任何细微把柄,哪怕是千里之外一女子与一举人的交往皆可被有心人放大,成为攻讦新政、动摇他地位的利器。
他搁下笔,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回案角。
揉了揉眉心,只青梅竹马四个字刺痛了他。
五
却说隆庆六年七月,应天府暑热蒸人,秦淮河水汽氤氲。
顾小满近日方知那日幽兰馆外撞见之人正是汤显祖。
经马湘兰引荐,这位江西才子近日常来富春堂,请顾小满校阅诗文稿。顾小满知他将来是文坛巨擘,自然一口应下,心下还窃。这可是汤显祖!活的!《牡丹亭》的作者!虽他现在还是个举人,但能认识,已是万幸。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开始写戏本。到时候她是不是可以蹭个首稿校对?
而汤显祖显然不知这些,他每次来书坊时,总是先在门外驻足片刻,确认内里无闲杂人,方轻步走入。有一次顾小满正与兰秀说笑,他立在门外檐下,等她们说完了,才轻声唤:“顾姑娘。”
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一坐就是半日,不说话,只埋头写。顾小满坐在对面校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眉心微微收拢,薄唇紧抿。
有那么几次,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北京书房。张居正伏案批阅题本时,也会这般。可他面对的是天下安危、朝局动荡,而汤显祖面对的,是诗中字句中那份不肯妥协的真性情。
一个是对别人狠,一个是对自己倔。
一次,顾小满将校好的诗稿递还,指着一处道:“汤相公,这个典故……我用了一盏茶工夫才查出来。你确定不换一个浅显些的?”
汤显祖接过诗稿,看着那句诗沉默良久。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此字不改。当时心境如此,如海磅礴,非水可喻。”
来了来了,又是这样,这阵子她已摸透了汤显祖的脾性,她几乎没有一次能说得动她。她从前甚至能说动张居正,而汤显祖文人志气,真是动摇不得一点的。
不过那个典故确实用得精妙,只是冷僻了些。若换掉,诗的魂魄就散了。
顾小满笑了:“好,那就不改。文如其人,守心最重要。”
“只是汤相公,你以后写诗的时候,能不能偶尔想想,你还有个校稿的朋友,查典故查得眼睛都快瞎了?”
汤显祖抬眼看她,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尽量。”他说。
六
但顾小满还是很想帮汤显祖出版诗集,至少能让他的《红泉逸草》早些时日被人看见,她有次忍不住问:“汤公子这些诗,可曾想过结集出版?如此佳作,藏在箱底,实在可惜。”
汤显祖正在整理稿纸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顾小满一眼,“不必。”
“为何?”顾小满追问,“您的诗写得这般好,印出来让更多人读到,不好么?”
汤显祖低下头,将稿子一页页抚平,“我写诗,不是为了给人看的。况且,一卷诗稿,印出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多几个人说几句好听话,或骂几句不识时务,于我何益?于诗何益?”
来了,顾小满知道他的防御机制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