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鱼糕好吃。”敬修夹起一块。懋修点头附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张居正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鱼糕鲜香嫩滑,是记忆里的味道。
幼时在江陵顾家族学读书,顾家大娘子常做此汤。那时他与顾镒冬日围炉,夏日纳凉,一碗鱼糕汤便是无上美味。那时他只求多吃两块鱼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官至首辅。
那时素宁还在,他们都还小。她最爱吃这鱼糕三鲜汤,每次都要吃两碗才罢休。
有次她吃完自己碗中的,便眼巴巴看着他……的碗。他未言,只欲将自家碗中鱼糕分与她。
顾镒见状,笑着又将一碗新舀的鱼糕汤置于二人之间:“吃了张家小子的鱼糕该嘴短,将来可要还的。”
素宁却置之不理,脆生生道:“大哥的要,白圭哥哥的也要。”
那时她才五六岁,逗得满桌大笑。顾镒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张白圭,连我妹妹都要拐了去!”
往事如烟,散在汤羹的热气里。
“父亲?”懋修的声音将他拉回,“您怎不吃了?”
张居正低头,碗中鱼糕尚在,汤已凉透,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在吃。”他舀起已凉的鱼糕,入口微腥,早已失了江陵的鲜活滋味。
他放下碗筷,起身回书房。
“父亲,您饱了?”懋修追问。
“饱了。”
四
书房内,积压文书尚多。周知白悄步进来换茶,张居正忽然问:“南京那边,近来有消息么?”
周知白低头回道:“有。已送来两月,未敢呈交,怕扰了老爷正事。”
“拿来。”
周知白递上一摞信报,按日期整齐叠放,又道,“来人言……顾姑娘那边近日行踪多变,多有不慎,未能全然掌握。”
张居正打开一封:“……国丧期间,书坊生意冷清。顾姑娘每日校稿半日,余时多在幽兰馆,内容听不真切……”
听不真切?
张居正放下信纸,端起凉茶饮了一口,满口涩苦。
又拆一封:“……江西临川举人汤显祖,隆庆四年乡试第八,近日多次到访书坊,与顾姑娘论稿校文,相谈甚欢。内容不详。”
“……七月以来,已访书坊七次。最长一次,自午时至日暮。”
汤显祖?
“姚旷。”他唤道。
“去查江西临川举人汤显祖。隆庆四年中举,现于南京游学。家世、品行、交游、文章,细查。”
姚旷领命欲退。一旁侍立的周知白忽然开口:“老爷,您说的……可是汤临川?”
张居正抬眼:“你识得他?”
“回老爷,小的与他同乡。汤临川二十一岁中举,江西乡试第八,在江南文坛小有才名。。”
二十一岁中举,乡试第八,算得少年得志。但既中举,不思闭门苦读备考会试,反流连书坊,与女子谈天说地至日暮,这也算才名?
“他诗文水准如何?”
“听闻诗文书画俱佳,尤工词曲。”周知白斟酌道,“只是性情有些孤高,不喜攀附,亦不惯科场文字。”
张居正端起茶盏,又放下。世间有才者众,能沉心任事者寥寥。这类少年得志、恃才傲物之人,他见得多了。几番会试落第,磨去锐气,方知天高地厚。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