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知道她说的是王穉登。她也知道,马湘兰等了他半生,等来的不过是知己二字。
说白了,不就是个贪图她才名与美貌、却不敢给承诺的……现代说法叫渣男。
那她自己呢?她也在等一个人,等了五百年,穿过时间的长河,走过半个地球,终于遇见了他。可命运告诉他们,他们只是在漫长的历史中,短暂地交汇了那么一个点。
“我……”顾小满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说了,“我认识一个人,在很远的北方。我寻了很远的路才见着他。但现在我们之间,也隔得很远了。”
“或许,”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们不该等。”
马湘兰这次没有笑。她只静静看着顾小满,目光清澈了然。眼前这姑娘的遭遇,与她何其相似。
“等或不等,不在对方,只在自家心意。你既来了南都,便安心把这当家。至于那个人……他若不值,你便写篇文章骂他,岂不痛快?”
顾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四娘,你这建议很实用。”
“那当然。”马湘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从容,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促狭,“我虽唱戏,也是读过书的。骂人的戏,三生传便是。”
五
雨停了。
顾小满抱着校好的稿本和马湘兰赠的那幅兰竹图,告辞出门。天光乍破,云层散开,漏下几缕夕照,照在青石板路上。
走到巷口转角处,一人匆匆而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稿本散落一地。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那人忙不迭蹲下身帮忙捡拾,带着歉意。
顾小满也蹲下收拾,抬眼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清瘦颀长,面白如玉,眉目朗秀,尤其一双眼睛,长而有神,澄澈明净。头戴青布儒巾,身着缟色素面道袍,腰束素布带,脚踏绸面云履。通身无半点华饰,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气扑面而来。
“姑娘,您的稿子。”他将理齐的稿本双手递来,恭谨有礼。
“无妨,多谢。”顾小满接过,起身。
他亦起身,侧身让出路来,微微颔首。顾小满走过他身侧,不经意回头一瞥。
只见他立在巷口,正望着秦淮河的方向。清瘦的身影在暮色初临的薄光里,挺拔如竹,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
六
却说隆庆六年六月廿三,顺天府。病体稍愈的张居正,重入文渊阁视事。
自会极门入,过文华殿,经内阁值守处,方至文渊阁。这条宫道,他走了二十五年。脚下金砖,每一块的凹凸,每一道砖缝的宽窄,都熟稔如掌中纹路。
两侧宫墙高耸,深红色的墙面在六月午后毒辣的日头下,泛着陈旧的光。蝉在浓荫深处嘶鸣,落在这漫长寂寥的宫道上,像是诉说这宫殿两百年的往事。
沿途办事官、书吏见张居正行来,远远便躬身避让,垂目噤声。
他步履平稳,目光平视,心中却掠过一张张面孔。
高拱。初入阁时,走在这条路上,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袍角带风,意气昂扬。他们曾相交莫逆,推心置腹,香山红叶下歃血为盟。后来,他走了,坐着一辆简陋骡车,在闷热的黎明悄然出京。
徐阶。他的老师。走这条路时,步子总是缓而稳,每一步都在掂量脚下砖石的分量,权衡着朝局的起伏。他教张居正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如何看清局势,如何保全自身,如何在必要时,果决地舍弃一些东西。后来他被高拱逼得走投无路,黯然回乡。
更早的,严嵩曾在此被前呼后拥。
杨继盛被拖出紫禁城赴死时,或许也曾经过这里。
世宗皇帝深居西苑、痴迷修玄却将权术玩弄于股掌的影子,似乎还笼罩着这片宫墙。
还有短命的穆宗,临终前留下这个庞大而满目疮痍的国家,与一个十岁的孩子……
一张张脸,一段段往事,如潮水涌来,又退去。他们都曾在这条路上走过。
如今,这条路,终于只剩下他一人独行。
行至文渊阁门前,张居正驻足,回望长长的宫道。
二十五年了。
从嘉靖二十六年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到如今站在内阁首辅之位上。这二十五年,他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他曾年少负气,称病归乡,在江陵田间度过六年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