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老婆婆的声音压过他们,“人家姑娘都走了,你们还说个没完。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明天卖什么。”
“……先试试卖豆腐呗……”“……别到时候又被衙门查……”
她站在文德桥上,桥下的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素白的灯笼。她低头看着水面,忽地对着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张居正,你在南京的名声,可真是……一言难尽。这在她学习了多年的国际关系和传播学中,张居正这真的是舆论阵地的反例。
三
一路思索着,不觉已至幽兰馆。
门楣上悬着一幅白绢,写着“闭门谢客”。
顾小满抬手敲门。片刻,探出半张小脸,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一身素白布裙,鬓边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正是马湘兰的婢女朝云。此前顾小满已来了几次,朝云认得她,便直接引她进门。
入门是一方小小庭院,青砖地刚洒过水,暂压住暑气。廊下疏疏落落摆着几盆兰草,皆是素心品种,叶片修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浮着极淡的兰香,混着隐隐的墨韵与纸香,清冽幽远。
正厅的门敞着,顾小满随朝云行至廊下,忽闻内里传来“叮”一声脆响,似是玉器坠地。
厅内临窗大案前,马湘兰正端坐着,闻声转过头来。她今日只着一件浅青色素绸合领衫,乌发用一支白玉兰簪绾就。脸上洗净铅华,眉目愈发清晰如画,素净得真如她笔下那株空谷幽兰。
那摔落在地的,原是一支青玉笔簪,已断作两截。一个年纪更小些的侍女正慌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蹲身去捡,语带哭音:“娘、娘子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
马湘兰却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越爽朗,“碎便碎了,这声响倒清脆得很。去,扫干净便是,仔细莫扎了手。”
她语气轻松宽和,那小侍女这才松了口气,匆匆收拾了退下。
一抬头,马湘兰便看见了廊下的顾小满。她眼中笑意未褪,点了点头:“来了?进来说话。”
顾小满步入厅中,将校好的《三生传》稿本双手递上,嘴里却不闲着:“四娘,你这稿子我校完了。有几处我斗胆改了,夹了纸条。你要觉得我改得不对,打回来重校。”
“你是个心细的,定是校得极好。”马湘兰接过稿本,随手翻了翻,忽然挑眉,“这处你批了个‘疑’字。疑什么?”
顾小满在绣墩上坐下:“疑你这句写得太过决绝,勾起我的伤心往事。”
马湘兰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比方才更爽朗几分:“行,下回请你吃酒,算是赔罪。”
“说定了,不要兑水。”
“保管是十年的陈酿,一滴水不掺。”
四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雨开始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上当当作响。狂风卷着雨气涌入厅中,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河水的湿凉。
院中那几盆兰草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柔长的叶片被雨鞭抽打得东倒西歪,几乎贴伏在地。方才那小侍女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撑伞,便要冲进雨幕去搬花。
“无须搬。”马湘兰拦住了她。
“这兰瞧着柔弱,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伏。可它的根扎在土里,只要根不断,再大的风雨也杀不死它。”她回头对顾小满一笑,带着促狭,“傻孩子,不知人淋雨要生病,比花重要。”
马湘兰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宣,提起那支狼毫笔。“你我一介女子,在这世道,便如这风雨中的兰草。无依无傍,全凭自家一点根性活着。”
“所以你这幽兰馆收留的那些孤女,唱戏的姑娘,也是这个理?”顾小满问。
马湘兰没抬头,笔尖已经落下:“是。只是如今国丧当前,没了唱台,怕是要过些艰难日子。”
顾小满的目光飘向窗外空茫的秦淮河,河上白幡的倒影在水里拉成惨白的痕。“总会过去的。雨过了,天会晴。丧期过了,戏总能演的。到时候你这戏首演,我给你写……嗯,写篇文章,到处发,让全南都都知道你排了新戏。”
马湘兰笔尖一顿:“文章?那敢情好。你写,我请你看戏,坐头排。”
马湘兰画的是她最出名的一叶兰,只斜斜伸出一叶,托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蕊,清极幽极。她忽地将笔递向顾小满:“你也试试?”
顾小满悬腕,落笔。手腕到底不稳,那兰叶画得歪斜无力,失了风骨,像一棵被晒蔫的韭菜。
“我……这画得跟晒蔫的韭菜似的。”顾小满有些窘。忽然想起张居正教她写字的日子,那时她的字也丑得让他生气。
马湘兰却笑得更欢了,接过笔,在她那笔歪斜的墨痕旁,添了几竿清瘦挺拔的墨竹。那兰叶被竹影一衬,倒像是倚竹小憩,有了几分慵懒相依的意味。
“你看,有时候一个人站着是难。但若知道身旁有同道,便也能在这风雨里站得稳些。”马湘兰轻声道,目光落在画上,嘴角还带着笑。
她放下笔,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就像……我在等一个人。他回苏州了,说待秋凉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