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年,他看田夫耕作,听老吏诉苦,真正触摸到了这个国家肌肤下的脓疮与疼痛。也是那六年,磨去他最后的天真与幻想,让他明白,空谈无益,唯有握住权力,方有可能改变些什么。
于是他回来了。
收敛锋芒,学会隐忍,在严嵩、徐阶、高拱这些人的缝隙间谨慎穿行,一步步向上,直到今日。
这二十五年,他也将自己种在了这里,根须扎进那些堆积如山的题本、票拟、弹章里。
没有别处可去了。
他这世,只重演一遍,直至这座城将他彻底吞没,了无痕迹。
他抬手,推开文渊阁那扇沉重的门。
七
值房内,冰鉴吐着微弱的寒气,却驱不散那股无数人于此熬尽心血的压抑气息。
奏疏在案头堆积如山。
张居正方在案后坐下,还未提笔,却听门外一阵轻微响动。
一个小小身影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是皇帝朱翊钧。
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什么东西,见张居正在,便忙快步上前,将手中物事放在大案一角,张居正看到是几页习字纸,还有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的糕点。
“张先生!我临了几页字,想请先生看看。”
朱翊钧的童声清脆,他又指着那块糕点,“这是母后小厨房新做的茯苓糕,是清热的。想着先生病刚好,又操劳,便带了一块来。”
张居正一怔,忙起身欲行礼:“陛下……”
“张先生不必多礼。”朱翊钧却摆摆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
“先生快看看我的字,可有进益?”
张居正展开那几页纸。是临的《多宝塔碑》,笔力稚嫩,结构时有歪斜,但看得出极为认真,一笔一划,竭力摹仿。
前世记忆蓦然闪现。许多年后,万历皇帝沉迷书法,曾得意地将自己的字展示给他看,他后来却以帝王当留心政务为由,当头浇了盆冷水。
那时朱翊钧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讪然,他并非未见,却只作未觉。
张居正收敛心神,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指着一处道,“陛下运笔已稳了许多。只这‘国’字,其下所覆,乃社稷万民,亦需有容乃大,有舒展之空间。”
他一边讲解,一边另取纸笔,写了一个端正的“国”字作为示范。朱翊钧凑得很近,看得极认真,小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腕间。
讲解完毕,朱翊钧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再练!”
他收起字纸,却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母后说,如今朝廷大事,都要倚重先生。先生……您要保重身体。我……我有时怕。”
怕什么?他没说。
张居正声音放缓了些:“陛下勿惧。臣既受先帝顾命,自当竭尽驽钝,辅佐陛下,安定社稷。陛下但安心读书,其余诸事,有臣在。”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嗯”了一声。他小心地拿起那块茯苓糕,往前推了推:“先生趁热吃。我……我回去了,不扰先生办事。”
朱翊钧走后,值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望着那块糕点,目光有些发怔。
他想起一年前,自家生日之时,也有人也这样哄他吃面。
他们皆是他的学生。
若此生,他能对这孩子温和点,若那丫头能回来……
良久,他伸手拿起,慢慢咬了一口,清淡的甜意在口中化开。
权力的巅峰之上,寒风固然刺骨,举目固然苍凉,却似乎……也并非全无一点微温。
他翻开第一份题本,是淮扬水患后续的处置条陈。
票拟落下,字字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