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各自上疏,言辞尤为激烈。
陆树德那疏,更是用了诛心之论。他直接以排除法推出骇人结论:先帝驾崩前数日,于乾清宫召见三阁臣,所言皆是托付辅政,何以遗诏中,竟凭空冒出着司礼监之语?此道遗诏,既非先帝本意,又非今上所出,那便只能是冯保矫诏无疑。
高拱端坐内阁值房,将一道道弹章逐次翻阅,唇角微扬,志得意满。
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满朝风宪言官,十之七八皆出其门下,或与其同气连枝。这些弹章一旦按程序发下内阁拟票,是逐是杀,是流是戍,便全由他高肃卿说了算。
冯保一介阉人,拿什么来挡?
五
冯保的确慌了。
弹章递入宫中的头一日,他尚能强作镇定。第二日,眼见弹章非但未减,反而愈积愈厚,措辞愈发凶险,他急遣心腹将几道最恶毒的抄本悄悄送出宫去,欲探外朝风声。
第三日,他彻底崩溃了。
他在深宫侍奉半生,何曾见识过这等外朝文官联手口诛笔伐的阵仗?
他怕了。高拱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是直接请旨锁拿?还是鼓动百官跪宫哭谏?他不敢想。
当夜,冯保再顾不得许多,急遣心腹徐爵夤夜赶赴张府。
徐爵裹着一身湿冷夜露闪身而入,被游七引至书房时,额角鬓发皆被汗水与雾气濡湿,也来不及擦拭,见了披衣而坐的张居正,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因惊惧而发颤:
“张阁老!冯公……冯公他……顶不住了!”
他将宫中情势简略道来:弹章如潮,言官汹汹,已成滔天之势。冯保在宫中惶惧无措,既不敢将这些索命的弹章呈送御前,惹两宫惊怒,更不敢擅自内批,授人以柄。如今已是进退维谷,寝食俱废,恐百官不日面奏,卒难收拾。
“冯公命卑职火速来问阁老,事已至此,计将安出?阁老必有以教我!”
张居正端坐灯下,他缓缓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慢慢啜饮一口。
“勿惧。”
他只说了两个字。
徐爵愣住了,不明所以。
张居正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游七低语几句。游七频频点头,神色肃然,随即转身,引着犹在发懵的徐爵退出书房,两人在廊下阴影处,压低声音,急促交谈良久。夜色中,但见游七比划手势,徐爵时而惊疑,时而恍然,最终重重顿首。
那一夜,东华门沉重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徐爵与张居□□中长班姚旷,借着夜色掩护,往来传递消息,商定细节,前后竟有三次之多。
六
冯保亦非坐以待毙之辈。惶急恐惧之下,他猛然想起手中还握有一件致命的武器。
那是高拱在内阁值房中,因激愤而当众脱口而出的愤激之语:
“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冯保将那话稍加剪裁,只改成:
“十岁孩儿,如何作人主。”
他揣着这句话,觑了个两宫俱在的机会,扑倒在两宫太后面前,未语泪先流,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娘娘!先帝龙驭上宾,尸骨未寒,高拱便如此藐视陛下!此等狂悖之言,岂是人臣所宜出?陛下与娘娘若不早作圣断,自行主张,臣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大明江山,恐非朱家所有矣!”
“十岁孩儿,如何作人主。”
这话听在两宫耳中,不啻晴天霹雳。陈太后面色惨白,李太后更是浑身发颤,紧紧搂住身边吓得小脸发白的皇帝朱翊钧。孩子虽不全懂,却也知那话极为不善,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
至此,棋盘经纬已悄然扭转。执棋者与落子处,皆已不同。
七
然而,就在这密云不雨、紧锣密鼓的关口,连日的奔波与巨大的精神耗损,终于压垮了张居正。
大行皇帝山陵之事,规制、用度、工期,桩桩件件皆需他亲往昌平踏勘定夺。六月的天寿山地,日头毒辣如焚。
他强撑着病体,往来奔波数日,不免头晕难当。
初时只道是暑热劳累,歇歇便好。不料当夜,忽地高烧起来,连翻身都需咬牙使力。
府中急请太医。汤药一碗碗灌下,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物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