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六月,顺天府酷热难当。
文渊阁东值房内虽置了冰鉴,却抵不住那股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燥。张居正提笔悬在一份淮扬急报上,额角细汗沿着鬓发滑下。
案头文牍堆积如山。自六月初十,太子朱翊钧在奉天殿即皇帝位,诏改明年为万历元年,内阁便陷入一种奇异的焦灼。
朱翊钧穿着宽大的衮冕,端坐御座之上,努力挺直单薄的脊背。珠帘之后,陈皇后与李贵妃(现晋皇太后、皇太妃)不曾开口,可那帘后静默的注视,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存在。
连最聒噪的夏蝉,似也慑于这皇城内外无形的肃杀,噤了声。
二
高拱在登极大典当日,便递上了那道《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的奏疏。疏文煌煌近千言,列“御门听政”“视朝回宫”“票拟本章”“章奏留中”“内臣传奉”五事,事无巨细,看似拳拳忠悃,为幼主新政绸缪。
可张居正只扫了一眼。
核心只在一句话:“请黜司礼,权还之内阁。”
高拱要求,今后一应章奏,必发内阁拟票,方得施行。若有宦官径自内批者,阁臣当执奏驳回。他尤其反对章奏留中不发,更明言“有传奉中旨”,必须由“府部院覆议,及老臣折衷”,方可定夺。
这是要将司礼监批红之权彻底收归内阁。
他以为这是忠君体国,肃清朝纲,却不知恰恰触了帘后那双眼睛最惊惧的逆鳞。
李太后从裕王府都人一路走来,见过先帝晚年君道不彰、朝政颓靡。如今新寡临朝,幼子冲龄。她需要的,是一只能从外廷收回权柄的手,绝非一个替外廷张目、甚至要剥夺内廷最后制衡手段的老臣。
高拱这道疏,在她眼中,不是忠言,是赤裸裸的逼宫与威胁。
冯保接到这道疏,并未如常转送内阁拟票。他提笔,在随疏揭帖上,代皇帝拟了朱批:
“知道了。遵祖制。”
“知道了”,是无可无不可,置之不理。
“遵祖制”,司礼监批红理政,本就是太祖成法。
分明是连争论的余地都未留。
高拱岂肯罢休。他再上一疏,措辞更厉,直指“中官不宜干政”,逼冯保必须将前疏发下内阁拟票,以成朝廷体统。冯保无奈,只得将疏发下。
高拱立时捉笔,在内阁拟票纸上,代拟了他心中皇帝应有的批红:“览卿等所奏,甚于时政有裨,具见忠荩,朕知道了。所司还议行。”
可这批红,终究只静静躺在那张单薄的票拟纸上。冯保一日不钤印,便是一张废纸。
三
高拱却愈发笃定。他自忖持论正大,有祖宗法度为凭,更得多数朝臣拥戴。以当朝首辅、顾命元老之尊,挟公论以击区区一阉竖,焉有不胜之理?
他甚至动了分化瓦解的念头。这日,他遣一心腹悄然来见张居正。来人语带热切:“玄翁之意,当与公共此不世之功,廓清朝纲,还政于阁,则青史留名,岂不美哉?张公意下如何?”
张居正端坐椅中,闻言,只抬了抬了抬头:
“小事耳。”
来人一怔,随即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以为说动了他,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去复命了。
待其走远,张居正即密唤游七近前,低声吩咐:“速去告知冯公,彼方已剚刃,此间宜早为备。一切依计而行,切莫自乱阵脚。”
游七领命,悄然而出。
书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望向窗外炽白的天光。
彼方自以为持刀剚刃,锋芒毕露,此方犹作坦腹东床,静待其变。
高肃卿啊高肃卿,你终究是……太急了。
四
高拱动手了。
六月十二,第一波攻势悍然发动。六科给事中程文、十三道御史刘良弼等联名上疏,交章弹劾冯保。奏章如雪片般自六科廊飞出,篇篇直指冯保,罗织“四逆六罪”“大奸恶”“僭横无状”,一日之间,便有七道弹章飞入司礼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