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是他这一世凭空多出来的变量。
而邓起宗,是一个本该与他形同陌路、永无交集的故人。
一个故人,正主动走向那个变量。
这意味着甚么?
意味着她,或许并非全然陌生,并非凭空而来。也许她一直都在那里,在命运的某个褶皱里,只是前一世,他错过了,或……她根本未曾出现。
不,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将她装入棺木,看着那抔黄土覆盖了棺椁,也覆盖了他少年时代所有的暖意。
人死不能复生。
可他自己呢?他自己不就坐在这里,带着前生所有的记忆与未竟的抱负,重活了一世么?
但他归来时,一切清晰如昨。而顾小满却无任何素宁的记忆,连容颜也仅是……相似。如果她真是她,为何没有半分前世记忆?如果她不是,邓起宗又在确认甚么?
张居正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该给邓起宗去一封信。
可这封信该如何下笔?以何身份?同乡?故交?还是……那早已不被承认的旧戚?他又想从回信中得到甚么?是证实他最荒诞的猜测,或是打破他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期盼?
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他穷尽一生,也未曾学会如何面对一个早已埋入冰雪之下的身影,忽然以另一种方式,再度搅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他睁开眼,窗外的湘妃竹影,依旧在风中不安地晃动。
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游七袖着手进来,呈上两封信函。
“老爷,山西蒲州张大人,和内阁高大人处,同时有信到。”
张居正颔首。游七将信搁在案上,悄步退下。
他先拆开高仪那封。字迹却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值房中匆匆写就。
高仪四月方入阁,资历最浅,性子也最是温和。
“太岳兄台鉴:今日阁中议漕粮改折事,肃卿兄执意全折,兄言恐伤农,宜分等第。肃卿兄声色俱厉,弟坐于侧,如坐针毡,汗透重衣。窃以为,二翁乃先帝简任,陛下股肱,当同心戮力,共济时艰。方今圣体违和,朝野瞩目,奈何嫌隙日深,徒令小人窥伺?仪新进,人微言轻,劝无可劝,唯望兄以社稷为重,稍加容让。临楮惶悚,伏惟珍摄。仪顿首再拜。”
字里行间却满是自身处境艰难的叹息。高仪夹在高拱与张居正之间,两头受气,两头不敢得罪,这阁臣当得甚是煎熬。
他又拆开张四维那封。张四维的字藏锋敛锷,一如他为人处世,谨慎周密,从不授人以柄。
目光扫过前面寒暄,忽地停在一段:
“……二翁同心,则天下事可跂足而待。不意速生嫌衅,道路传闻,令人骇愕。但有秋杪欲归之谕,尤令人彷徨无措,宁死不愿我翁出此言也……”
秋杪欲归。隆庆五年冬到六年春,高拱步步紧逼,当众折辱,流言甚嚣尘上。他心灰意冷时,确在给张四维的信中流露过“深秋或可抽身”的念头。当时他是当真觉得这孤身一人、腹背受敌的滋味,太难熬。
张四维是当真了。
“玄翁与翁廿年交谊,真所谓肝胆相照者,一旦忽尔睽疑,鬼车涂豕,变幻可异……此必纤人构煽,欲间吾二翁耳。伏望我翁自信不疑,一切形迹语言置之不较,待其悔悟。云霓之望,四海所同。”
待其悔悟。
张四维不知道那些构煽的纤人是谁么?或许知道,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张四维工整的字迹,此刻看来,每一笔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小心翼翼。这个人,前世是他一手提拔引入内阁的。起初也算得力,可自夺情风波后,渐生异心,面上恭顺,背后动作不断。他病重之时,想召潘晟入阁互为呼应,便是被张四维暗中阻挠而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