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张居正将纸笺对折,压在那方青玉镇纸下。
“去吧。字每日练了,拿来我看。”
“是。”懋修躬身,抱着那函旧稿,悄步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二
书房重归寂静。暮色已浓,透过窗纸,将屋内一切镀上昏黄的边。
张居正没有点更多的灯,只是坐着,望着案角那方镇纸和下面露出的一角素白。
良久,他拉开书案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近期各地来信,分门别类。他取出一封,火漆封口完好,封皮一角有个极小的圆圈,是南京来信的暗记。
信中只简略说顾姑娘在富春堂已从裁纸转为校书。又说她近日与一个织坊名唤陈善真的姑娘有来往,那姑娘爽利泼辣,常带些市井抄报与她同看。
张居正目光一行行扫过,神色平静。看到末了,笔锋忽然一顿。
“另,唐富春将马湘兰所著戏本《三生传》交予顾姑娘校勘。顾姑娘偶到马湘兰居所幽兰馆往访。”
张居正眉头蹙起。
秦淮河上,画舫笙歌,迎来送往。
金陵繁华地,风流笔墨最是惑人眼目,乱人心曲。与那等人物交往过密,旁人会如何看她?那些迎来送往的场合,轻浮的调笑与试探……她知道分寸么?
然则真正搅动他心绪的,是紧接着的下一段:
“又,南京国子监学正邓起宗,近一月来,频繁出入富春堂,几无间断。每至,必与顾姑娘叙话。时携礼相赠。”
邓起宗。
顾镒。
张居正搁下信纸,目光从字句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庭院中,那几竿湘妃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影投在窗纸上,晃动不休。
这个名字,他有两辈子不曾真正忘记。
顾镒比他年长五岁,待他如弟。幼时在江陵,他曾到顾家族学读书,与顾镒抵足而眠,一床广布衾,共度无数寒暑。冬日衾薄,两人挤作一团,呵着白气,说些读书人的痴话。
后来,他娶了顾家女素宁,顾镒成了他的妻兄。大婚那日,顾镒笑得眼弯弯:“白圭,你若待她不好,我可不饶你。”
再后来,是素宁缠绵病榻,药石罔效。那个冬天雪下得铺天盖地,她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甚未能及时将她灵柩送回江陵,只在北京义庄停了一年,方得告假归乡安葬。
顾镒来见他,二人对坐,一壶冷茶,从日落到夜深,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临走时,顾镒只说了一句:“我妹妹命薄,不怨你。”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后来,他听说顾镒归宗邓氏,复姓更名邓起宗。一个姓氏的改变,便似将前半生连根斩断,将与江陵顾家、与他张居正相关的所有前尘往事,一并抹去封存。
前世他柄国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他从未起用过邓起宗。张居正有时会想,顾镒,不,邓起宗,大概是不愿再见他,不愿再与张居正这个名字,有任何瓜葛。
如今,这个故人,竟频繁出现在顾小满身边。
张居正重新拿起那张密报,又读了一遍。
顾镒不是这样的人。
他少时便老成持重,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极有分寸,从不做任何可能引人非议、或令对方为难之事。一个清望素著的国子监学正,频频去寻一个年轻的校书姑娘说话……
这不像他。除非,他在她身上,看见了甚么让他必须靠近、必须确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