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他死后呢?张四维会如何?无非是顺应帝意,将他十年心血一点点清算篡改罢了。
他忽地想起,很久以前,顾小满曾在互市的文章最后写下一行小注:
“蒲州张氏,盐、边市、宣大。与高关联。”
当时只觉那丫头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些关窍。如今想来,她写下这行字时,是否已经知道张四维日后会做些甚么?
张居正铺开一张素白笺,提笔,舔墨。
“凤磐贤弟如晤:华翰奉悉,拳拳盛意,感篆实深。玄翁与弟,廿载交谊,肺腑相倾,非外人所知。近日睽疑,扞格时生,弟中夜扪心,亦用痛疚。然朝局纷纭,人情万态,非楮墨所能尽述。秋杪之语,乃一时愤懑之词,弟已自知其非,兄幸勿为虑。弟自当谨守分义,秉公持正,静以俟命。惟愿兄为国珍摄,他日事定,把盏论心,犹未晚也。”
“静以俟命”四字,张四维能读出几分深意,能作何抉择,便看他自家的心智与运数了。
他将信折好,封缄,置于案角。明日让周知白发往蒲州。
张四维会如何?隐忍待时,曲意逢迎,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露出峥嵘么?就像他张居正此刻,也不得不在高拱的威势下,蛰伏隐忍,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张居正将张四维的来信,与方才看过的南京密报,并排放在书案上。
一封让他照见未来注定的疏离,一封让他窥见过去可能的重影。
一封即将发出,一封永远无法写就,也永远无法投递。
四
案头灯烛,已将燃尽。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尚未拆开的信函上。
火漆完好,封皮空白,无署名。
那火漆的纹样,他认得。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他没有拆。
也不必拆。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里面会写些甚么。
皇帝,怕是就这几日了。
前世走过的路,荆棘密布,血迹斑斑。如今,又要再走一遍。
他不后悔。
既重来一世,既知大厦将倾,既见民生疾苦,有些事,便必须有人去做。即便知道结局,即便孤身前行,即便身后骂名滚滚。
这条路,他选定了。
他将冯保的密信拿起,放入书案最底层一个带暗锁的抽屉。
窗外,不知何时已变了天。庭中那几竿湘妃竹,在骤然猛烈起来的夜风中,狂乱地摇摆,几乎触地,又顽强地弹起,竹叶摩擦。
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光无声撕裂厚重的云层,刹那照亮了重重殿宇森然的轮廓,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雷声隐隐,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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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邓起宗(1520年—1605年),原名顾镒,字光甫,号海阳,湖广江陵人,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举人,万历八年(1580年)任浙江严州知府,以清廉刚正著称。邓起宗的生平事迹散见于《严州府志》及晚明汤宾尹所撰《浙江严州府知府海阳邓公暨配方宜人墓志铭》。为张居正元配顾氏的哥哥。张居正与妻兄邓起宗“幼小相习,一广布衾共卧起,笃寒盛暑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