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爷,”姚旷往前凑一步,压低声音,“南京那边传回消息,顾姑娘……安顿下来了。”
张居正端茶的手未停,抿一口。“说。”
“她从上新河码头下船,在秦淮河边找了间河房租下,又去了一家叫富春堂的书坊做工。”姚旷顿了顿,“那书坊是唐家书坊的堂号,东家叫唐富春,号对溪,在三山街一带颇有名气,刻书卖书,生意做得不小。姑娘拿着老爷的荐书去,那唐富春见了,当场就留下了。”
那封荐书,是顾小满来辞行当夜写的。张居正在书房坐了一宿,铺了四五张纸,写废了好几张。
头一张写“仆有一门生”,落笔便觉不妥。她算哪门子门生?未曾正式拜师,未行束脩之礼。
第二张写“仆有一远亲”,更觉荒唐,他与她非亲非故。
第三张干脆写“仆有一旧识”,提笔又停。旧识?相识不过一载,谈何旧?
最后只能落笔:
“仆有故人之女顾小满,通文墨,晓事理,曾在敝署帮办文书,勤勉可靠。今因故南去,欲觅一糊口之业。倘蒙收留,俾得一枝之栖,感同身受。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幸甚。临楮不胜瞻企之至。
江陵张居正拜
隆庆六年正月”
加盖私印时,指尖在冰凉的印纽上停留片刻。故人。谁的故人?总要给她个妥当的来处。一个能让内阁大学士亲笔写荐书、钤私印的“故人之女”,总该不至于让人轻看了去,在南边日子能好过些。
“她在书坊做什么工?”张居正问。
姚旷迟疑了一下。“回老爷……唐对溪让她先从纸张处理做起。裁纸、晾纸、压平,都是细致活。”
裁纸?
张居正手里的茶盏停住了。那丫头在他书房待了一年,他教她读书写字,看奏议、辨是非。她走时,字已写得像模像样,能校他那些门生的策论,能辨公文对错,甚至能自写些简单的文章,虽嫌稚嫩,却自有灵气。
结果到了南京,从裁纸做起?
“唐富春是觉得她本领不够,还是觉得我张江陵的荐书不值钱?”话出口,才觉语气重了,失了平日沉稳。
姚旷低着头,不敢接话。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唐富春这个人,”张居正压下心头翻涌的那点莫名火气,语气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怎么样?底细可查清了?”
姚旷想了想,说:“回老爷,都打听过了。他在三山街做了十几年,刻书卖书,童叟无欺,在读书人里口碑不错。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奸商,刻的书以经史诗文为主,淫词艳曲是绝不碰的。为人也方正,不攀附权贵,在南都这些年,跟应天府衙、守备太监府都无甚往来,但也不是好糊弄的,自有章法。”
不唯利是图,不攀附权贵,那就好。她在那儿,总比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强。
可张居正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
“继续盯着。别惊动她,也不必格外照应。她每月做甚、接触甚人、有无异常,按月报一次即可。”
“是。”姚旷应道,却又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老爷,要不要……提醒那边一声,给顾姑娘的活计稍微……照应些?毕竟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又是从北边来的,人生地不熟……”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姚旷立刻低下头去。
“不必。”他蘸了蘸墨,“既让她出去,就得让她自己闯。是好是坏,都是她的路。”
姚旷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六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张居正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忽想起上元夜,在灯谜棚里给她赢了一把裁纸刀。那丫头当时欢喜得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大概把那把刀也带去南京了罢?如今就用那把刀裁纸罢?
倒是物尽其用。
张居正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知白。”他唤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周知白垂手立门槛外,安安静静,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这孩子来书房快两月了,话少,手脚勤快,做事也稳妥。可就是太妥帖了,妥帖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深浅。
“进来。”
周知白跨进门,走至案前,开始研墨。手腕转动,力道均匀,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细密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