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老爷,一月有余。”他答得利落,手却没停。
“会裁纸么?”
他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慢了一息,“在家时,常帮母亲裁衣裳样子、糊鞋底,想来……差不多。”
“去试试。”张居正朝窗边那张搁杂物的条案抬了抬下巴,“那叠宣纸,裁成四尺对开。边角要齐,不能有毛边,不能歪斜。”
周知白搁下墨锭,走至条案前,取了尺子和裁纸刀,俯身开始量。动作不算熟练,但认真。一刀下去,纸边齐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继续裁第二张。
过了约一盏茶工夫,周知白捧着裁好的四张宣纸走过来,双手呈上:“老爷,您看看,行不行。”
张居正接过来翻了翻。四张,边角齐整,尺寸一致,比他刚来时做的那些活强多了。
“还行。”他把纸搁在案角。
周知白退到一旁,继续研墨。书房里只剩下研墨声。
七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廊下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游七推门进来,步履比平日急了几分,手里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
“老爷,潘尚书府上遣人送来的,说是急件。”
张居正接过信,就着烛火拆开火漆。纸上是潘晟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多了几分迟滞与散漫。信中说,致仕还乡的旨意前日已下,恩荫、赏赉一如旧例。他这几日便要收拾行装,离京南归,返回浙江新昌老家。
信末,只写了寥寥一句,墨迹似乎格外浓重:
“太岳,老夫去矣。朝局风波,宦海浮沉,皆成过往。汝当自勉,善保千金之躯,勿以我为念。”
又来了。
前世,潘晟便是在隆庆六年春,上疏乞骸骨,致仕归乡。
后来他柄国日久,亟需信得过的人在阁中呼应。万历六年,他力排众议,举荐致仕多年的潘晟重新入阁。诏书一下,满朝哗然。言官们交章弹劾,说潘晟贪鄙无耻,结纳宦官,说他以私心用其人,将坏朝廷纲纪。
他顶着滔天物议,一意孤行,硬是将潘晟起复的旨意发了出去。
潘晟奉诏,自新昌启程北上。
行至半路,他张居正却病逝于北京。
再无回护,潘晟行至天津,便被言官追劾,只得悻悻然折返回乡。
再后来呢?他不知道。
重活这一世,他早知道每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隆庆初年,他试着更早介入朝局,试着与高拱周旋时多留几分余地,试着改变一些他前世悔之莫及的细节。
他试过。
可每回当他以为真改变了些什么,历史的车轮便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碾过来,将那些他精心谋划的细微改变碾得粉碎。
就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张居正,你这条命,是多偷来的一世。该你走的路一步不会少,受的罪一分不会轻,该死的时候你依旧要死。
你做的所有事,皆是徒劳。
但去年,那丫头来了。
她是他前世记忆中不曾出现的人,是他这一世棋盘上,凭空多出来的一枚完全陌生的棋子。
她让他觉得,这盘早已注定结局的死棋,或许……还有另一种下法,还有一线他未曾算到的生机。
可现在,她也去了南京,在棋盘上消失了。
这盘棋,终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对着满案关乎江山社稷的文书,独自等待那个已知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