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那孩子摇头,眼神坦诚,“但可以学。小的学东西快,也不怕吃苦。”
张居正看了他片刻。这孩子话不多,也不怯,问甚么答甚么,不添油加醋,不刻意讨好。身上无前头那个的机巧钻营,也无中间那个的木讷畏缩。
是个老实本分,可堪雕琢的。
“就他罢。”张居正对游七道,“叫什么名字?”
“周知白。”少年抬起头,目光坦然。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张居正微微颔首,“倒是个好名字。老子的话,你父亲取的?”
“是。父亲说,不求我显达,但求明白事理,恪守本分。”
“带去安置,教教规矩。”张居正对游七道,“明日来书房当值。”
周知白只抬头安安静静看了张居正一眼。然后他低下头,跟着走了。
张居正坐椅中,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可比那丫头……还是差远了。那丫头聪慧却不张扬,懂规矩又有自家想法。练字看书也勤,不懂就问,能举一反三。更难得是懂道理,明白朝局利害,偶尔会有自己的主张,也不知是从哪卷书里、或是从何处历练出来的见识。
不对。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其实她明明哪条都不合一个书童的要求。
来历不明,身有嫌疑,心思难测,偶尔还有些离经叛道的言语。用她,本就是权宜之计,是步险棋。
他本不该留她,更不该……生出些无谓的牵念。
也不知她这会儿到哪了。可出顺天府了?走的水路还是陆路?银子够不够?一个丫头孤身南下,路上会不会出事?那些船家、车夫,会不会见她孤身女子,起歹意?她那个人,瞧着机灵,可终究年轻,又长得……招眼。
让她走是对的。他对自己说。流言蜚语,慢慢就熄了。隐患,也除了。她自己要走,那就断干净,对谁都好。
派人去寻?授人以柄,徒乱布局。他如今在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暗箭等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居正,你甚么风浪没见过?甚么人没遇过?还为一个小丫头乱了心神?可笑。
但她去了哪,他得知晓。
他放下笔,对自己解释。她毕竟在他府上待了那般久,耳濡目染,知些不该知的事。万一落在甚么人手里,被有心人利用,也是麻烦。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若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个依靠。她那个人,瞧着机灵,其实傻得很,之前就被人贩子拐过,若非遇见他……
张居正提笔,在王崇古的来函上写上“着该部详议,务期妥便,毋启边衅”。
良久。
他放下笔。
“姚旷。”
“在。”
“挑两个得力、嘴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湘妃竹上,“暗中跟着顾小满。从她出府那刻起,跟紧了。别惊扰,只探明她落脚在哪、日常做甚。每到大地方,遣人回报。”
“记住,只跟只看。非性命攸关,不许现身,不许插手。”又顿了顿,声低了些,“确认她平安。”
“是。”姚旷躬身退下。
八
二月初三,午时刚过。
姚旷进来时,张居正正在戚继光那份蓟镇防务图稿上核算物料。北边用钱跟流水似的,国库就那么点家底,得掰着指头算。
“老爷,天津卫回报,人已上了南下的船,往济宁去了。”
张居正笔未停。
“继续跟。”
姚旷应了。
门轻轻合上。
船应该过沧州了,他想。这个时节南下,运河该解冻了,水路好走。
九
二月廿八,暮色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