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旷又来了,神色里带着说不出的异样。
“老爷……最新消息,顾姑娘,没去广州。”
张居正手中的笔停了。
“她在淮安下了船,转陆路,过凤阳,在应天府停下了。”姚旷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天府,留都。
非广州府。
张居正慢慢放下笔。
忽想起那丫头说她家在广州。从第一日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偷亲不易、幼时读过书、广州的蚝壳墙……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又想起她上元节喃喃道“五百年前……”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无心的感慨,如今想来,字字蹊跷。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半真半假?
她骗了他。
张居正,你竟被个小丫头,骗了这么久,骗得这么彻底。
怒意自胸口往上涌,像被人从后推了一把,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长廊。
忽地,他想起那封他尚未打开过的辞呈。那日她呈上,他搁在案头,后来被文卷压下,再后来……他竟忘了。
他起身,快步走到多宝阁前,推开那摞文书。最底下,压着一个素白信封,边缘已有些卷曲。
他展开,这辞呈,墨迹像是已写了很久,早已备下。
她何时萌生了去意?是从何时开始,一面在他面前恭顺勤勉,一面却在暗中谋划离开?只是等这一个时机,等流言起,等他疑,然后顺理成章地抽身?
现下他全明白了。
她就是想离开,想去南京。
那点盘缠,去广州够她活半载,去南京更是绰绰有余。
她倒是会算账,拿他给的银子,去了她自家想去的地方,过得逍遥快活。
张居正闭上眼,深呼吸。手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
是派人去南京将她“请”回来?以甚名义?一个书童值得大学士大动干戈?传出去,徒增笑柄。
是写信斥责?质问她为何欺骗?他张居正,何时沦落到要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口舌、纠缠是非?
还是就当从未识得此人,任她在南京自生自灭?
“人不用撤。”他睁开眼,声音比平日更沉,“继续盯着。她每月做甚么、接触甚么人。尤其是跟官场有无瓜葛,哪怕是末流小吏、闲散勋贵,都要留意,随时报我。”
“是。”姚旷迟疑了一下,抬眼问他,“老爷……要不要派个更得力的人去南京,寻个由头,当面问问顾姑娘?毕竟她在府上待了这些日子,若有什么不妥……”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又顿住,放下。
问甚么?问她为何骗他?问她到底是谁,从何处来,想干甚么?在张府这些日子,是躲避,是利用,还是……也有过片刻真心?
问了又怎样。她既已决意离开,既已选择欺骗,那答案,还有何意义。
“不必。”他拿起笔,重蘸墨,“盯着就行。确保她平安。”
姚旷退了出去。
张居正低头看着手边的信函,字在眼前晃,一个都看不进。
她也许从开头就骗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编织的网。他却像个傻子,一步步走进去,还觉得这网织得巧妙,这丫头可堪雕琢。他甚至派人跟着她,怕她路上出事,被人欺负。
她倒好,半路拐了个弯,在他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张居正忽想起,她还在书房练字时,有次抄《桂枝香·金陵怀古》,忽搁下笔,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轻声说:“先生,南京的秦淮河,晚上都是灯火和人,画舫笙歌,比北京可热闹多了。”
他当时在批阅公文,只淡淡道:“南朝金粉,靡丽之地,有何可羡。”
如今想来,她那话里,分明藏着向往。
而他竟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