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劲松说,当然信,你是我们知青点唯一的英雄。好!今天我们大家来个一醉方休。
那时候,只要是从边防下来的,都被视为英雄。我知道,我不是英雄,我只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那天真的一醉方休了,怎样回的家我也不知道了。可就在那天,我知道兰草结了婚,又离了婚。那人就是那个诗人,诗人移情别恋,到处奔波,根本顾不上家。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牛屎毕竟是牛屎,不是肥沃的土地。结局就是,不是牛屎干巴,就是花朵枯萎。离婚当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第二天醒来,我的第一件事是给老山兰喷水,让它显得更加翠绿欲滴。第二件事是写诗。在诗中我幻想着不是我上了前线,而是兰草。兰草死了,在我心中。我又愿她活着,在遥远的从前。诗名干脆就叫《热爱兰草》:
你爱绿色
你说绿透了就是蓝色
不信看天空,看大海
你走时,送了我一盆
绿油油的兰草
穿一身绿油油的军装
你说老山兰绿得美丽
你要去那儿救死扶伤
很多年过去
你没有如约
带来一株老山兰
我知道你已化成了一株老山兰
永远长在了老山上
从此我热爱兰草
爱兰博大、深邃
永远有一盆兰草
生动在我蓝色的窗口
这不是诗,却是我初恋的祭奠。
这些事都是我二十五岁以前的事,往后的日子,我成了诗人,作家是我没预料到的。《热爱兰草》这首小诗,一直没发表过。很多年过去,我把这首诗用在了一篇小说里,这首诗献给了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是恰当的,小说中的她美丽而大方,有着东方女性所有的魅力,她真的上了老山前线,牺牲在了老山上,并化成了一株老山兰。
好些年我都不知道兰草的消息。偶尔遇见兰草的两个哥哥蓝海军、蓝空军,也没好意思问。我也没有刻意寻找她,只是在报纸上,文学期刊上不断地发表诗歌和小说。我从不用笔名,为的就是让兰草知道,我在干什么?她不是热爱诗歌吗?热爱文学吗?我要证明的是,谁才是真正的诗人。她的那个诗人,后来我知道是谁了,这个谁,的确没必要再提起。一句话可以概括,就是打着诗歌之名,干着损伤诗歌勾当的人。后来因诱骗少女,进了监狱。诗人本是受人尊敬的,有了这样的人,诗人在人们眼中成了痞子的代名词。八十年代初风起云涌的所谓诗人,何止百万大军,大浪淘沙后,留下的才是金子,才是真正的诗人。兰草热爱诗歌,以身相许的诗人,却是一个伪诗人。这是兰草的悲哀,我一直这样认为。可怜的兰草哪!
我结了婚,女人极像兰草。我一直忠于她,我所有的财产都是她的,包括我自己。我们夫妻恩爱一晃就是三十年。
有一天,战友刘劲松打电话给我,说三个鸡村知青点的战友已经走了两个了,说不定哪天又走一个,说大家聚一聚吧!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在山海馆酒楼888包房。
我一听山海馆酒楼,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些年陆续搞聚会,刘劲松都是召集人,从未安排市里最高档的酒店。今天是怎么了?从老刘嘴巴里说出这样沧桑的话来,安排最高档的酒店也在理,我能不去吗?就是多带点钱吧!
这一去就遇见了兰草。我一进山海馆酒店888房间,兰草就直奔我而来,她兴奋地喊我,第五军,第五军。
我也兴奋的喊她,兰草。
兰草伸开双臂说,三十多年未见了,来拥抱一个。
我当然也拥抱兰草。我说兰草,你怎么长成这个样子了。
兰草退了一步,摆了个姿势说,不胖不瘦,不难看吧!第五军,你还想扛起我丢进那个稻草堆呀!
战友们一听,都笑了起来。笑声立刻把大家带到了遥远的从前。不知不觉我们三个鸡村的土话更浓了,笑声也像三个鸡村人的笑,犷野而高亢。
那天,大家七嘴八舌谈论着过去,笑声不断,不过,这些笑声始终充满着一个味道,这味道谁都知道,沧桑的味道。
那天,我格外小心,谈到兰草时,话题都是她又瘦又小像棵枯草时的事。她像一朵花开芳香弥漫的那些日子的事,我一句不说。不说,其实比说起还令人感觉异样,这异样似乎传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谈起兰草像花开一样的日子,仿佛兰草没有那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