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其实仍然有着她花开时节的风韵,五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个四十多岁的模样。看得出来,她日子过得很不错。这也是那天我很高兴的理由。兰草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有了这个高兴,酒当然是要喝的,几杯下了肚,我终于爆发了,我说,兰草,我要了结一个心愿。
她说,了个啊!
大家闻言,都看着我们。我明白战友们的目光,他们想看到什么!
特别是刘劲松眨巴着眼睛,分明是告诉我,亲一亲兰草。这家伙知道我的秘密。我结婚的时候,刘劲松一看我老婆,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狗日的真绝,到哪里寻找到了另一个兰草,太像了。老刘此时肯定误解我了,他以为我想了结初恋时的遗憾。
就是兰草也误解了,她大方的扬起脸连说,了个啊!了个啊!
我站起来说,了个就了个。于是,我背诵了北岛那首写张志新烈士的诗——《宣告》,这首诗本来是三十三年前,我准备朗诵给兰草听的。三十三年前,她没有实现诺言来找我,我去了老山前线,她嫁给了那个诗人。我当然自信我的朗诵水平,我低沉的男中音,加上一个真正诗人对诗的理解,兰草一定会热泪盈眶吧!
听完我的朗诵,兰草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而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我说,第五军,这是你的心愿?
咯咯咯她又笑了起来。
笑得我有些莫名其妙,我强压了愤怒说,你个笑什么?
想不到,我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再次强压了怒火说,你们笑个什么,这好笑吗?
战友们七嘴八舌说,要亲,你就亲一个嘛,都这一把年纪了,还念个什么诗嘛!不是我们说你,现实一点行不行,还像个年轻人似的,别太理想啦!
兰草继续笑,说,第五军,你太可爱了。
我真有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突然,我想起写《小草在歌唱》的诗人,明天要来市里,正好我接待他。他的诗不是曾令兰草流泪满脸吗?她还嫁给了朗诵这首诗的人。
我说,兰草,明天我介绍写《小草在歌唱》的作者,你们认识一下。
兰草说,《小草在歌唱》是首歌吗?
顿时我真的无语了。
无语,不等于我会真的生气,或拂袖而去。像我这个年纪的人是不会轻易这样做的。我不知道,兰草为什么这样,也许这是她拒绝回忆往事的最佳方式。有些往事是不堪回首,这一点我很明白。善于忘掉过去,也许是兰草的过人之处。兰草现在生活在哪里,她没有告诉我们,她对于我仍然像个谜。就像三十三年以前,她为什么放弃对战友我的诺言,她为什么嫁给那个朗诵别人诗歌的人,为什么短短一年又离了婚,离婚后她又怎样走过三十多年的岁月。一句话,三十年来她给岁月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我们不得而知。
可我不是这样的人,为了理想中的她,我去当兵,为了她的爱好,我成了一个诗人,我从不麻烦和打扰她,一句话,我只注重我应该怎么做,而不在意她为我做了什么。我一直信奉承诺就是债务,也许兰草并不这样认为,也许她早已忘记那不经意的一个承诺,但我从未忘记。
很早很早以前,我读过一首诗,这首诗说,不是一切大树都被风暴折断不是一切种子都找不到生根的种子不是一切真情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不是一切梦想都甘愿被折断翅膀不是一切火焰都只燃烧自己而不把别人照亮不是一切星星都仅指示黑暗而不报告曙光不是一切歌声都掠过耳旁而不留在心上……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希望而且为它斗争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我正是这样去追求、去担当的。像《宣告》、《这也是一切》、《小草在歌唱》那些震撼人心的诗行,今天,依然在历史的天空中闪烁着光芒,并照耀我前行。我坚信不疑。
兰草还热爱诗歌吗?她为之流泪的诗歌还在,她的诗心还在吗?我忍不住还想问她。我知道她一直逃避,可我不是个逃避的人,我要知道……
我说,兰草你看报纸吗?
兰草摇头。
我说,兰草你还看文学杂志吗?
兰草还是摇头。
我大声说,你知道,我是个诗人了吗?我是一个真诗人。
兰草也大声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第五军,我的战友,在我兰草最艰难的时候,曾帮助过我。
我无话可大声说了,我借着酒劲红着脸,赶紧上卫生间。在卫生间的镜子里,我抹去眼角的泪后去服务台结账。还没走到服务台,刘劲松一把拉过我说,往哪走?我说买单。刘劲松说,人家兰草早买单了。走,回去,你的兰草还在那里。
我说,你说的是老山兰,还是我老婆。都在家里。
刘劲松说,老五,大家都这把年纪了,再说,兰草都三十年没见了啊!这个,可不能不欢而散。
我说,老刘,讲个什么话。这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