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还叫蓝草,战友们都宁愿叫她兰草。其实蓝草与兰草一个音,但喊者和被喊者似乎约定俗成蓝草既是兰草。直到我们返城了,兰草依然像棵枯草,没有山涧兰草迷人的幽香。
兰草不再像棵枯草,而像山中兰草芳香四溢时候,已是八二年春。那个春天异常美丽,一切似乎都欣欣向荣。可是,就在这个春天,队长去世了。队长在包产到户中,尝到了甜头,马车换了拖拉机。赶马车是把好手,不等于驾驶拖拉机就得心应手。结果,在一个暴雨天赶路,队长与车掉下了悬崖。
知青们几乎都回到了三个鸡村大队,为队长送行。在这样悲痛的时候说兰草香气袭人,的确有点不好。不过,谁都感觉到了兰草的变化,枯草的样子**然无存,简直就像枯草发新芽,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鲜嫩而蓬勃。真像棵山涧中的兰花草,翠蓝翠蓝的,站在她身旁,刹那间感觉芳香弥漫。
送走了队长,依然气氛肃然,想起在三个鸡村三年的插队生活中,队长对我们的好,我们的话题,不可能在兰草的变化上,多半都在感慨队长。
回到城里,平静下来,才细细回味到兰草的芳香弥漫。也细细想起了兰草的举手投足。在插队的三年里,说实话,我从来不太注意兰草的形象,不就是一棵枯草么?我帮她干重活,我帮她抢饭。这抢饭我得说明一下,免得没有这样经历的人误解。那时候我们知青点,自己做饭吃,每次开饭,就那么一盆饭,一锅汤菜。十几个如狼似虎的饥饿之人,要不抢饭吃,那是不可能的。兰草本来就又瘦又小,抢饭吃,她根本无优势可言。每次,她吃完一碗饭,再想添一碗吃,盆里早空了。兰草再瘦再小,也是要吃两碗饭才够的。我几乎是能吃四碗,最少也是三碗才够。知青点吃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吃完一碗,再添一碗。为了能快一点把碗里的饭早一点吃完,我练就了一口吃饭的好功夫,一大碗饭,在我嘴边,不会多于一分钟就会吞进我的肚子里。那已不是什么吃饭,简直就是倒饭进口,几乎不经过咀嚼,直接到了胃里。这样我有三次机会往碗里添饭。
我吃完了饭,见兰草才吃到半碗,我总是从她手中拿过碗来,冲向那饭盆,再晚一点那盆绝对只剩下空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把最后的米饭压进兰草的碗里。我知道有人不服,谁都想吃,可我这行为,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弱小的人,大家也就不吭气了。事后我想,兰草那时如果是个美女,战友们一定会认为我动机不纯,幸好兰草像颗小草又蔫巴又枯萎的。这样,我的行为才有了合理性。否则,战友们早与我拳脚相对,早就伤了感情。
这次,在三个鸡村,战友们为队长送行,的确气氛不对,毕竟队长死了。兰草就是变成了一朵花,确实也变成了一朵花,焦点也不在兰草身上。不过,话题虽然不在兰草处,眼睛里却少不了兰草。特别是我,几乎对兰草是一见钟情。这话有点不准确,细想也准确。兰草像一朵花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是,见她像花一样绽放时,时间不对,地点不对,我总不能在为队长送行的时候,对兰草表达什么吧!
这种想表达的愿望很强烈,特别是回到城里后。兰草的芳香和兰草的举手投足,真是像花一样在开。
几天里,满脑子是兰草以及兰草的芳香,那芳香在我八平方的宿舍里弥漫开来,熏得我似醉非醉的,想找个理由见一见兰草,又觉得理由并不充分。心正无所适从时,一场诗会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年诗人雷抒雁为张志新烈士写的“小草在歌唱”正风靡全国,只要有诗歌集会,就诵唱这首诗。那时候,诗人是最受欢迎的人。我没想到兰草也喜欢诗,更喜欢诗人。
在那场**澎湃的诗会上,我见到了兰草。
我们站得很近,起初却并没有发现彼此。想是那个诗人的朗读太吸引人了,那诗人声音嘶哑,发出的声音却掷地有声,真是声泪俱下哪!我真的被感染了,眼里泪花花的。
完了,该散场了,一扭头,我发现了兰草。我的眼睛说是泪花花了,其实还没凝聚成泪珠,只是感觉眼睛朦朦胧胧的,这并不影响我看见兰草。兰草并没有看见我,直到我喊了她,她几乎来不及抹掉泪水,对我嫣然一笑。
她说,第五军,你咋个来了。我说,我咋个不能来。她说,你也喜欢诗?我说当然。她说,我咋个没看出来,你还喜欢诗呀。她说这话自然是指我们在三个鸡村插队那三年。
我说,我也没看出来,你也喜欢诗。
她擦了擦眼睛,扭头往诗人看去。她看向诗人,我当然也看。诗人在我们的注视中走了过来。
诗人人不高,头却抬得很高,瘦小的他见到我这样体格雄壮的人,并没有半点自卑。他显得目中无人,虽然我高大地站在兰草身旁。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对兰草说,我们走。
兰草看了我一眼说,这是第五军,我们是插队的战友。
诗人还是不看我,对兰草说,哦!然后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看着我。
我真有点纳闷,我从来没招惹过他,他神经有问题吧!这样看着我。要不是兰草在,我真想一巴掌过去,打他一个跟斗。或者一把抓他起来,像提小鸡似的。
兰草似乎感觉到了我眼睛里渐渐显露的凶悍。她走到我们中间站着,她知道我的力量,因为眼前的诗人,确实比她在三个鸡村插队时的瘦好不了多少。我要是一动手,一不小心,诗人成死人,麻烦就大了。我无法判断,兰草站在中间,是卫护诗人呢?还是保护我?当然,卫护诗人的意味更明显些。
我当然得走,不走,说不定真出事,诗人断手断脚的,多不好,可不能短腿缺手的朗诵诗吧!
我走的时候,兰草说,第五军,过几天我们战友聚聚,我来找你。
我说,再说吧!我也看也不看诗人一眼,抬腿走人。
我等了几天,兰草并没有来找我。我知道,这样太焦心,我就是一个不愿焦心的人。在等待的几天中,我反复地背诵另一首写张志新烈士的诗。这首诗是诗人北岛写的。我太喜欢这首诗了,也不知兰草是否读过。我反复背诵,是想在她来找我时,我也朗诵给她。
可是,她没有来。我真的有点伤心。
刚好,那年有一首歌在传唱,每天早上的广播里都有。歌名叫《我爱你,老山兰》。这首歌越听越坚定了我的一个决心,我要当兵去,我要上前线。往大的说,我保家卫国,守护边疆,往小的说,我要守卫老山,不能让敌人践踏老山中的兰草。人就是这样,一旦坚定了目标,决不放弃。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如愿去了云南前线,可等我这个新兵刚结束训练,前方战斗也基本结束了。老山像什么样的山,我不知道,可我想象,老山一定像我家乡的山一样,山涧里一定长满了兰草,兰花一开,整个山谷芳香弥漫。我也知道,敌人再也不可能伤害到老山上的兰草。
心愿未了,我决不放弃。我终于到了老山,作为一名边防军战士守卫在老山上。在猫耳洞里(战壕里的防炮洞),战友们在写入党申请书,我在写诗。
三年后,我退伍回家乡。胸前没有军功章,怀抱里捧回了一株老山兰。
三个鸡村知青点的战友们都来为我接风,唯独缺了兰草。战友刘劲松紧握了我的手说,第五军,你不说,这三年,我也知道你为了谁。你不要难过。
我笑着说,我难过了吗?
刘劲松说,看起来不太像。
我当胸打了他一拳说,你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