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我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还小,只记得轿子一直在颠簸。只记得大哥明明浑身发抖,却还是笑着揉我的头发,恨不得再也不松开,温柔地让我乖乖不要说话。只记得后来二哥双目赤红,告诉我,大哥死了。
我在大哥坟前洒上金陵最好的酒,「大哥,金陵可好了,到时候小妹亲自带你回去。」
二哥站在我身边,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们是血亲,昭昭有任何事可不能瞒着我。」
我被二哥唬的一愣一愣的,没憋住也全然忘了江浸月让我保守秘密的话,「那个,谢家姑娘和江浸月看对眼了。」
二哥眼中闪过凶狠。那一年,他十六岁。
打进金陵的过程其实并不轻松,我因为在最后方,兵戈伤不到我这儿来,但我却能看到二哥与江浸月日日都带着重伤回来。
江浸月腰间还有一本血淋淋的册子,上面写满了「正」字,后来他说,一个笔画代表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只希望和平能快点到来。铁蹄踏碎之处,尽是失去家园的百姓。
打了几年仗,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日飞过账顶的鸽子也越来越少。我也越来越不想去金陵,其实想想,在漠北纵马的日子也不错。
但我清楚二哥不会想在此处的,他没有一日忘记沈家被屠时的血腥,没有一日忘记尸首被马蹄踩踏而裂的大哥,没有一日忘记,他本该是金陵城最得意的王公。
我想劝一劝二哥的,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已经在心底越陷越深了。有时我会天真的想,如果谢埅星中意的人是二哥就好了,这样他会好过一点的吧。
金陵是在我意想不到的一日攻破的。
那一日天朗气清,十分不适合打仗,但偏偏,有个青年送了金陵布防图到城郊大营。
我那时只远远见到他的背影,倔强笔直的跪在二哥面前,看着似乎还有些熟悉:「这是我在太子府上待了三月偷出来的,公子如若不信尽可将我斩首。只是希望公子在攻破金陵后,不要放过太子心腹都尉之子,他辱我心爱之人,又逼得她自尽,此仇陆怀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要报的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名叫陆怀的青年背影,很奇怪的,心里又不可抑制地大动了动。
心动就要行动,所以后来在被封为嘉言公主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二哥指婚我与彼时明为待考举子实则早已为二哥心腹的陆怀。
我那时不懂二哥看我的眼神,直到陆怀临了去,我才有些许明白。
二哥知道我要扎进去了,和他一样。但同时我们又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所以他让我撞南墙去了。
其实我很不喜欢嘉言这个封号。仿佛是二哥在提醒我,我说的一些话,对他的帮助有多大。
例如在登上金銮座时,他问我,该不该强要谢埅星。
我翻了他个白眼,其实他早就有决断,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罢了,身为亲妹妹,我笑着告诉他:「江浸月与谢埅星两情相悦,你应该指婚他们,这样江家压制谢家,谢家不
会独大,你还可以扶持其余文臣上位。哦对了,陆怀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悲哀却从未后悔的发现,当我们三个重新回到金陵,回到二哥与江浸月心心念念的金陵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况且,谢埅星太灿烂了,灿烂的让我嫉妒。
还在漠北时,她便时常与江浸月通信,从诗文到政治,从时新话本到天家秘谈,她都能娓娓而来。连我那个平日里心墙比谁都重的二哥,截住这些信看时,竟能露出满目温柔情思。
更不用说谢埅星竟还能倾囊相授自己这些年来研究出的攻城云梯图纸,她明明只是金陵城里的深闺女子,却能走的比我还远。
这让我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在与陆怀成亲后达到了顶峰。
谢埅星与江浸月越恩爱,便会显得我与陆怀的相敬如宾越讽刺。
我自认为可以比过一个死人,但这样的骄傲破碎于,一身酒气赴宴回来的陆怀抱住我,不住地喊「阿玉、阿玉」时。
「我是沈昭昭。昭昭,陆怀,喊我昭昭。」
「昭昭……是谁?」陆怀疑惑着问。
我笑了,昭昭是谁?昭昭是多年前在长干里的面摊遇到你,心内大动而不知的那个姑娘啊。
后来二哥找到我,笑眯眯地告诉我,谢家势大,他要动手了时,我很干脆地答复他:「好。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到时候尚书之位给陆怀坐。」
当初的皇氏便是败于逐渐势大的门阀,如今八大世家一一凋落,谢家根本逃不过,我很清楚。
「当然。昭昭真是朕的好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