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夙祯的手指微微收紧。
墨渊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伸手摸了一下许仙常用的那支笔。笔尖残留着墨渍,已经干了,他用指尖捻了一下,看着那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许大夫的字写得不错。”他说:“你每天坐在这里看她写字,是不是觉得很安心?”
白夙祯的目光沉了下来。
墨渊转过身,背靠着柜台:“千年修行,离飞升只差一步,功德快攒够了吧?恩情快还完了吧?”
他的声音染上几分湿冷的笑意:“可你欠的,真的只有那一桩吗?”
白夙祯站起来:“你到底是谁?”
墨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一个你欠了债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柜台上。
一枚鳞片,月白色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和白夙祯化出原形时的鳞片一模一样。
“你的东西,还给你。”
墨渊朝门口走去,走到许仙方才站过的位置时停下来。
“白夙祯,你的软肋太明显了。”
他没有回头。
“那个凡人,你在意她,她知道你是妖,但她还是信你。你以为这是好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在意你,所以你欠她的。但你欠她的,比欠我的少吗?”
他走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像是融进了门口的夜色里。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片月白色的鳞片,边缘很薄,扎进掌心,微微的刺痛。
他把鳞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推着它转了一圈。
不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脱落过这样一枚鳞片。灵蛇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气息,这片的气息是他的,但他不记得。
白夙祯闭上眼睛,开始搜索记忆。
一千年的记忆,像一条很长的河,他逆流而上,经过南下钱塘的路,经过峨眉山的闭关,经过山间修行,经过化形,经过开了灵智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他还是一条小蛇,从蛋壳里钻出来,眼前是一只人的手。
那只手很小,指节上有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很暖。
牧童。
他想起来了,原来那只手,是牧童的。
他记得自己被牧童捡走,养在灶台边,靠米汤和肉沫活过一个冬天。
但他记不清她的脸了,他努力地想,也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
他当时觉得,大抵是不重要的才会记不清,但是天道记了一笔,那便不得不还。
若不是观音问及,他连“报恩”这个念头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