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克洛艾的舞者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终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那女人一眼:“不去。”
“可是——”
“安娜请假的原因是什么?”克洛艾打断她。
“她说膝盖旧伤复发……”
“她去尼斯了。”克洛艾拿起卸妆棉,开始擦眼影,“我今早看见她的Instagram,海边,日光浴。”
中年女人沉默了。
克洛艾把卸妆棉按在桌子上,留下一个浅棕色的印子。“替她的人,叫莫妮卡。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排练我自己来,不用你操心。”
中年女人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克洛艾对着镜子,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大半,露出一张比舞台上看起来更瘦、更冷的脸。
她完全松懈下来,把那身演出服换下。藏在精美裙子下的身体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补贴着肌肉贴或是膏药,她翻出包里的镇痛喷雾给自己的脚踝上药,赤飒发现她的脚踝带着明显的肿胀。
她只休息了几分钟,就有人来敲门。这次是个穿着工作背心的场控,额头上还挂着汗,说灯光定点位置出了点问题,导演请她过去确认一下。
克洛艾站起来,把脚塞进一双高跟鞋里,理了理头发,推开门的瞬间,背重新挺直,下巴重新扬起,肩膀重新向后打开,那个雕像般的首席舞者又回来了,疲惫和脆弱被关在了化妆间里。
赤飒悄悄跟出去,看见克洛艾穿过走廊时,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有个年轻女舞者在侧幕边独自练习旋转,克洛艾经过时停了一下,说:“肩膀收太紧,难看。”
女舞者脸腾地红了,赶紧调整姿势,但克洛艾已经走远了。
走廊另一头,灯光设计师正在和一个技术人员争论什么,语气越来越冲。
大概是在说有个灯光师请假了,顶上的人经验不够,一个重要的追光灯跟错了好几次节奏,差点毁了第二幕的群舞效果,导演正在那边发火。
克洛艾走过去,灯组的人立刻闭嘴看向她。她没问前因后果,只对灯光设计师说了一句:“明天的灯光方案,今晚重新做,做不到就换人。”
那人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克洛艾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旁边的道具师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从来不问你能不能做,她只问你行还是不行。”
另一个人苦笑着接话:“不行就得走人。”
赤飒伏在幕布边上看着。这个女人和懿截然不同。懿在那艘船上,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笑起来唇角那颗小痣跟着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她身边靠。
克洛艾却像一座孤岛,没人想靠近她——或者说是没人敢。她说一不二,在她的领域里,她就是那个至高无上的裁决者,她说你好,你就是好,她说你不好,你就是不好。
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她的判断,也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弯下腰来做人情。
但她确实是最好的。
在猫兽族里,强者自然要承担更多,承担的方式也可以有很多种。
克洛艾选择了一种最锋利的方式:她就是规矩本身。
第二天一早,山宗订了船票。
“姐!”他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举得老高,“你确定坐船?飞机多快啊,我们瞬移法术回去也行啊,而且有个剧组一直催着呢,说是想借你的猫形客串一个镜头——”
“坐船。”
“可是……”
“他想拍就等着。”赤飒站在落地窗前看清晨的塞纳河,“我想看海。”
山宗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没再争,拿起手机开始订船上的房间。
她们从法国北部的勒阿弗尔港登船,下午的时候,赤飒变成小猫,独自溜出山宗订的豪华套房,沿着甲板闲逛。
海风从船舷灌上来,把她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甲板上人不少,有人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有人拿着望远镜望海平线,有人在泳池边上举着酒杯拍照。
泳池旁边的休息区围着一圈小孩子。大约七八个,年纪从四五岁到八九岁不等,有男孩有女孩,声音尖尖细细地叠在一起,像一群喳喳叫的麻雀,他们中间坐着一个女人。
赤飒停住了脚步。
那女人穿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在休闲藤椅上铺开,她的长发是深褐色的蓬松卷发,一直垂到腰际,身材丰腴,却并不臃肿。长长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圆润。
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膝上还趴着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周围几个孩子挤挤挨挨地贴着她,把她的裙摆压出好几个褶。
她正给怀里的女孩编辫子,动作很柔,似乎怕扯痛孩子细软的头发。嘴里还哼着旋律软软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