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的视线再次如同烙铁般,聚焦回沈俊文的脸上。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温度,又迅速冷却下去,他的声音变得幽深而冷冽,仿佛来自九幽深渊,他缓缓地、残忍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如果妍儿姑娘突然从你的世界中消失了呢?”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破了这条街道上所有的温暖与喧嚣。
妖灵儿那一直紧紧贴着顾砚舟的娇躯微微一颤,她牵着他的手猛然用力了几分,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甚至有些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近,她太懂顾砚舟说的感觉了······
裴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她只觉得顾公子今天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
她急急地开口,像是在宣示一个永恒的真理:“妍儿不会离开俊文哥哥的!除非俊文哥哥觉得妍儿烦了,要赶妍儿走……”
顾砚舟依旧没有理会她。他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了他和沈俊文两人,一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对峙。
沈俊文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似乎真的在用自己那简单的头脑,拼命地去想象那个可怕的场景。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我……俊文不敢想象,但俊文感觉……很窒息……”
他就如同顾砚舟所预料的那般,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是吗?”顾砚舟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沈俊文的心头。
“千真万确!”沈俊文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顾公子!你真是的!”裴妍终于忍不住了,她气得跺了跺脚,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嗔怪,“已经知道人家俊文哥哥木讷了,还这样逗俊文哥哥!”
顾砚舟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得近乎残忍的女孩,终于收回了投注在沈俊文身上的部分目光,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是对他说的,也是对她说的。
他看着沈俊文,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加穿心刺骨:“女子比男子更加感性,如果裴妍没了你……你体会得到嘛?”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先前那因一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拷问而变得无比凝重与尖锐的氛围,在顾砚舟一个突如其来的笑容中,如同被戳破的泡影般,瞬间消散了。
他脸上的锐利与深沉悄然褪去,又恢复了那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温和与随意。
他看见街道一边,有个小贩正挑着担子,担子上是码放整齐、散发着甜香的糖酥棒,那金黄色的酥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走了过去,买了四个。
他先是将其中一根递到妖灵儿的唇边,那动作自然而又宠溺。
妖灵儿却只是微微一偏头,那精致的下巴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赤红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嫌弃,轻轻扭了扭头,显然对这种凡俗的甜食不感兴趣。
顾砚舟也不以为意,收回手,转而将另外两根分别递给了沈俊文和裴妍。
他没有再接着刚才那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话题,而是自己先咬了一口手中的糖酥,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咀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是很好吃,过于甜腻了。
他将那份细微的失望压下,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也随之变得平缓而悠远:“说起来,我在凡间还未踏入修仙一途的时候,有个临街的宋哥,也是个能扛事的。他在外头替人出头,惹了麻烦,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半死。我嫂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家里给他炖着莲藕排骨汤,等着他回来吃饭。”
他的叙述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画面感。
“后来人是等到了,被几个兄弟抬回来的,浑身是血。我嫂子端着那碗刚从炉子上盛出来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汤,就那么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手抖得站都站不稳,那汤水洒了一地,烫得她自己脚都红了却毫无知觉。”
顾砚舟又咬了一口那并不美味的糖酥,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后来人没事,养了几个月就好了。但你说他扛事吧,他确实扛了,他觉得他是替兄弟出头,理所应当,是条好汉。可我嫂子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方收回,轻轻落在了沈俊文那依旧有些茫然的脸上。
“她说,你替谁扛我不管,可你要是回不来了,谁替我扛?”
“后来呢?”裴妍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她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回过头来追问道。
顾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中剩下的糖酥棒递给妖灵儿,示意她帮忙拿着,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句,那话语仿佛是对故事的总结,又像是一种沉重的告诫:“所以我后来就想啊,扛事归扛事,你扛的是所谓的责任,可有人只有你。你要是倒了,他们连个准备都没有,甚至不知道你是为何而倒。那才叫真正的冤枉。”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虽然木讷,但顾砚舟这明摆着的旁敲侧击,这借古喻今的沉重故事,他终究是听懂了些什么。
他握着糖酥棒的手指猛然收紧,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被冒犯的、混合着惊慌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