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根本没想过,她会站在这儿,想和他们一起。
雪杖的冰凉沿着手腕往上爬。
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清浅垂下的睫毛,看着那一片安静的阴影。
等着。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抬起的目光。
初级道的人比想象中多。
魔毯缓缓上行,顾未晞站在上面,脚下的雪地被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反光。她往下看,坡道不长,目测也就几十米,但对第一次踏上雪板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人腿软。
“没事,摔几跤就会了。”教练是个晒成小麦肤色的年轻男孩,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南方来的?”
顾未晞点头。
“我第一次滑雪也摔了二十几跤,”教练说,“没事,雪是软的,摔不坏。”
雪是软的。
顾未晞试着滑出第一步。雪板交叉,重心后仰,一屁股坐进雪里。
确实不疼。
她撑着雪杖站起来,雪从冲锋衣上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身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在摔,姿势比她更狼狈,两条雪杖飞出去老远。
顾未晞忽然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不是因为某件事有趣,也不是因为要和谁保持关系,只是单纯地、生理性地,觉得此刻的自己有点滑稽。
她开始滑第六趟。第七趟。第八趟。
她不想停下来。因为只要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看中级道那边——那个奶白色的的身影。只要停下来,就会想起谢之洲那句轻描淡写的“她俩不,和我们一起”。
雪板切过雪面,沙沙,沙沙。
像炭笔划过纸的声音。
她曾经用那种声音画过许清浅——在晨光里,在图书馆的窗边,睫毛上落着光。那是她来镜海后画得最认真的一幅画,铅笔削了又削,橡皮用了半块,只为捕捉那一秒钟的、虚幻的柔软。
她画完了吗?
画完了。藏在素描本深处,一次也没有给许清浅看过。
魔毯又一次把她送到坡顶。顾未晞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
她滑了下去。
这一次她故意没有控制重心,任由雪板交叉、歪斜,在滑行到一半时把自己狠狠摔进雪里。
雪从领口灌进来,冰凉,沿着锁骨一路向下,像无数细小的、冰凉的针。
她没有立刻爬起来。
她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那种干净的、洗过一样的浅蓝,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原来雪是冷的。
下午两点半,顾未晞从初级道下来,发现中级道的方向空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雪杖,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进眼睛里,刺刺的,涩涩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越过空荡荡的雪道,落在远处休息区那团骚动上。
有人围成一圈。有人举着电话。有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像钝器敲在铁皮上,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也能听见炸裂的尾音:
“……脑震荡!这是脑震荡你们知道吗!我太太现在头晕、恶心,你们哪个单位的?哪个学校的?把你们领导叫来!”
顾未晞的雪杖从手里滑落。
她开始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