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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之下（第4页）

雪地靴陷进新雪里，每一步都又沉又涩。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把那个男人的吼声一截一截吹过来，破碎的，尖锐的：

“……装晕？你让她自己说晕不晕！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她拨开人群时，看见许清浅。

许清浅站在长椅边，奶白色的羽绒服沾着一大片脏污的雪水，从肩膀一直洇到腰侧。她的脸色是那种失血的、透明的白。

她室友站在旁边，小小的一团，已经吓哭了，却还死死攥着许清浅的手腕。

谢之洲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先生，我是这次活动的学生负责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冰面上刻字，“首先向您和夫人诚恳致歉，这是我们组织工作的疏失。”

那个男人根本不听：“疏失？你一句疏失就完了？我太太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女孩子从坡上撞下来，现在坐都坐不稳——”

“我理解您的情绪。”谢之洲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换气的间隙，稳稳地接住话头，“如果是我的家人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会非常担心。”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陪夫人去雪场医务室做详细检查。您说得对，头晕、恶心确实需要专业诊断，不能耽搁。”

那个男人的声音矮了一截。

“……医务室？你们那医务室能查出什么？”

“雪场医务室的医生是运动创伤专科出身，”谢之洲说，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我之前踩点时专门了解过。如果初步检查后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直接安排车送附近医院，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旁边的桌上。

金属卡面反射着冷白的天光。

那个男人看着那张卡，正准备说话。

谢之洲几乎没有犹豫。男人还没开口，他直接说：

“这位同学是外国语大学的，”他说，“今天过来玩，跟我其实也不是一个大学的。您要是走学校渠道，也找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

“当然，您要真找到学习去，也可以。但她回去之后会不会承认，那就不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个男人的妻子——还坐在长椅上，裹着貂皮披肩，用手扶着太阳穴——她的呻吟声忽然变小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男人盯着他。

谢之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的意思是，”他说，“您太太现在需要休息，不是折腾。我们赔医药费，您消气，这事就过了。非要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他没有说“对您没好处”。

但那个男人听懂了。

几秒钟。也许更久。

那个男人把银行卡推回来。

“算了，”他说，声音里那股暴怒已经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也许是厌烦，也许是觉得没必要纠缠，“让她以后注意点。”

他转身去扶妻子，貂皮披肩在他臂弯里滑落一角。女人站起来时，脚步确实有些踉跄。

谢之洲微微欠身：“慢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渐渐散去。

顾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那一丝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不是得意，是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早就料到的松弛。

他把银行卡收回钱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完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日常动作。

然后他转身，朝许清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