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深吸一口气,抬头重新看向沈知遥。对方正在用那种专注到近乎病态的目光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既在等风来,也在等人推。
“你知道老太太被送去抢救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季眠忽然问。
沈知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个节奏被打断了。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分量。“你偷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沈知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在晚饭后单独叫我去了一趟房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知遥,我欠她妈妈的,你来替我还在她身上。’然后她喝了一杯水,五分钟后就开始抽搐。”
季眠的瞳孔猛地收缩。“你在水里放了东西?”
“没有。”沈知遥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眼里的光变得更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遮住了一样,“水是吴妈倒的,壶是我洗的。我对老人家的健康没有兴趣,我有耐心等她自然死亡。但我没兴趣,不代表别人没有。老太太急着在死之前把你接过来,说明她知道有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等不到她自然咽气。”
还有一站。
季眠把书包的拉链拉开,手探进侧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小剪刀冰凉的塑料柄。她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今天晚上走进顾家大门之后,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和一屋子阴阳怪气的亲戚,而是一场正在倒计时的爆发。
“你今天晚上就住在顾家?”她问沈知遥。
“我今晚不走。”沈知遥说,嘴角的弧度终于突破了那个危险的平衡,像一朵开到了极致的、即将衰败的花,“顾远志请了他真正的律师来,今晚的正厅会很热闹。你不觉得你应该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吗?”
公交车靠站了。车门叮咚一声打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季眠站起来,沈知遥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站在被梧桐树影斑驳覆盖的站台上。公交车关门,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如果你有地方去,今晚不要回来。”沈知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响起,被风吹散了节奏,“如果你选择留下来,正厅的那场戏,你想站哪边?”
季眠看着夜色中顾家老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看起来温暖而诱人,但推开那扇门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已经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她想起苏婉芝把她推出门时说“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想起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握住自己手腕的力度,想起顾远志在月洞门下那个审视的眼神,想起吴妈红肿的眼睛和那句“离沈知遥远一点”的警告。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沈知遥。对方站在路灯下,黑色的羽绒服融进了夜色里,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像是黑暗中唯一亮着的物体,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安静地、专注地、带着某种灼热的期待。
一个所有人都警告她远离的人,却是唯一一个追了她三个月只为了“看着她”的人。
一个声称自己满嘴谎言的人,却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她面前。
一个她根本不信任的人,却成了她在这座宅子里唯一可以找到的支点。
“我哪边都不站,”季眠说,把围巾拉低了一点,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和一双已经不再慌乱的眼睛,“但我会坐在第一排。”
沈知遥看着她,眼睛里的琥珀色慢慢加深,变成了一种融化的、流动的、近乎滚烫的质感。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往顾家大门的路让了出来,然后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个距离刚好够让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推开大门的时候,院子里果然灯火通明。正厅里人影绰绰,顾远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中间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大概就是那位真正的律师。季眠跨过门槛,站在院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遥。
沈知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大门的灯光,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季眠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唇语。
“别怕。”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知遥的表情终于越过了那道危险的阈值——不是温柔,不是安抚,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不打算再掩饰的占有欲,像一朵在暗处彻底绽放的黑色曼陀罗,美得让人窒息,也毒得让人窒息。
季眠转回身,深吸一口气,朝正厅走去。
她不知道沈知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宅子里,在这群各怀鬼胎的人中间,沈知遥是唯一一个把刀放在明面上的人。而她已经决定,在找到真相之前,她要握住那把刀,不管刀锋会不会割伤自己。
正厅的门大敞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惨白。顾远志看见她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他身后的走廊里就传来了吴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像一面被敲裂的锣——
“医院来电话了!老太太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