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的声音冷了几分,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有手艺、有家室,却偏偏自甘堕落的汉子,心里只剩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何宝德,你不是孤身一人。你家里有媳妇,有刚满周岁的孩子,你日日跑去赌,把跑镖卖命挣来的银钱全都扔进去,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娘俩往后怎么过?”
何宝德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反复保证。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姑娘你再信我一次,就这一次。等我把这笔债填上,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沾赌了,踏踏实实跑镖,好好养家,绝不再犯。”
“这话,你上个月说过。”谢狸轻轻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上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我不会再借你了。你若真有心悔改,就去跟温镖头如实说,回家跟你媳妇认个错,踏踏实实做事还债,而不是一次次拆东墙补西墙,靠借钱填赌债。”
被当面戳穿反复失信的嘴脸,何宝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与急怒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哀求,反而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阴鸷。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要挟。
“姑娘,你可别忘了。当初在城外河上,是你不小心落水,是我跳下去把你救上来的。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如今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你就不怕传出去,别人说你忘恩负义?”
用救命之恩,要挟银子去填赌债。
这般行径,实在难看。
谢狸眉梢一冷,刚要开口,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忽然从廊柱的阴影里缓缓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字字锋利如冰。
“救命之恩?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救命之恩,是用来要挟别人替你填赌债窟窿的。”
温旗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一身素色棉袍立在纷飞的细雪里,身姿挺直,往日里被调侃抠搜的无奈尽数散去,只剩下一身镖主的清冷与威严。风雪落在他的肩头,染出点点白,衬得他眉眼愈发淡漠。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何宝德身上,语气平静,却句句戳心。
“你当初救人,是你心善,也是她命大。可恩情不是你烂赌的本钱,更不是你要挟他人的刀子。她念旧情,愿意借你二十两,已是仁至义尽。你不感恩,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拿过去的一点好处,一次次逼迫。”
温旗玉微微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毒舌。
“真要把恩情拿出来算账,那你这一条命,加上你妻儿的安稳,够不够还她那二十两?够不够抵你这一次次不知廉耻的索取?”
何宝德被他几句话说得脸色惨白,浑身发僵,站在风雪里,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何宝德在温旗玉一番冷厉如刀的斥责下,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整张脸扭曲得难看,攥紧的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是没敢再放出半句狂言。他狠狠跺了跺脚,脚下的碎雪被踩得咯吱一声闷响,整个人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转身,拖着沉重又狼狈的脚步穿过院落。他的身影在昏沉的夜色里越走越远,穿过半塌的角门,消失在镖局外墙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敢回头望上一眼。
庭院重归寂静。
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细雪如粉尘般无声飘落,不似白日那般狂乱呼啸,却绵密、清冷、沁骨,落在眉梢便化,沾在衣上便凉,悄无声息地将整间破旧镖局裹进一片苍茫的寒雾里。檐角垂挂的冰棱越长越尖,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冷冽的光,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沫从瓦檐簌簌坠落,落在斑驳的木柱上、裂了缝的门板上、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院角的柴垛被雪盖了一层薄白,廊下的镖车覆着冷霜,墙角残雪半融半冻,结成一层晶莹的薄冰,踩上去便会留下一道清脆的裂痕。整个天地安静得只剩下风雪轻吟,与屋内隐约传来的笑语喧闹隔出一道清冷又温柔的界限,一暖一寒,一闹一静,对比得格外分明。
见那讨人嫌的身影彻底远去,温旗玉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下来,眉宇间那层镖主独有的冷厉与威严慢慢褪去,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略带散漫、温和却不失通透的模样。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与发间沾染上的细雪,动作轻缓,指尖落在棉袍布料上,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寒意。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狸,眼底没有了方才的锋芒,只剩下一片平静的体谅,随即一言不发地将手探进怀中内层的衣襟里。
再取出时,他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形制古朴的锡制小酒壶,壶身被体温烘得温热,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水汽,一看便是贴身揣了许久,仔细温着,生怕在这寒冬里凉透。
“站久了刺骨,坐下歇会儿吧。”
他率先转身,在廊下干净的青石台阶上缓缓坐下,台阶边缘积着一层薄雪,他只随意用袍角一扫,便将冷雪拂到一旁。青石被冬日冻得冰寒,却因屋内透出的暖意微微带着一丝温气,夜色与雪光交织,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让他少了几分生意场上的精明,多了几分知己般的松弛与平和。
谢狸也在他身侧静静坐下,冰凉的石阶贴着衣料,寒意缓缓渗透,可方才被何宝德要挟惹起的那点烦躁与郁气,却在这片安静落雪的氛围里一点点沉淀下去,消散无踪。
温旗玉指尖轻挑,拔开酒壶塞子。
刹那间,一股清醇、暖和、带着粮食焦香的烧酒气息在寒夜里缓缓散开,不烈不冲,却醇厚暖胃,瞬间将周遭的刺骨寒意驱散了几分。酒香混着雪气,缠上鼻尖,成了这寒夜中最妥帖的慰藉。他先将温热的酒壶轻轻递到谢狸面前,声音放得低缓,混在风雪里格外清晰温柔。
“灶边温了小半个时辰,不烈,暖身子。”
谢狸接过酒壶,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熨帖而下,从舌尖暖到肺腑,从胸腔暖到四肢百骸,冻得微微发僵的指尖与肩头瞬间舒展开来,连心头那点沉郁都被这暖意烘得软了几分。她静静将酒壶递回给温旗玉,两人便这般并肩坐在台阶上,一左一右,望着漫天无声飘落的细雪,望着庭院里一片素白,谁也没有先开口,只任由安静在风雪里缓缓流淌。
过了许久,久到酒气在胸腔里散开一圈暖意,温旗玉才轻轻叹了一声,仰头饮下一口烧酒,喉结轻滚,语气里慢慢漫开难以掩饰的嫌恶、无奈,还有几分对可怜人的恻隐。
“何宝德这个人,你别往心里去,更别被他道德绑架的样子搅了心绪。他一身力气不算小,拳脚功夫在镖局里也算中上,肯卖力、能吃苦,真要踏实跑镖,不说大富大贵,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干点什么不好,偏偏要去沾那最害人的赌。好好的一个家,被他从里到外赌得精光,赌得支离破碎,连一点人气都快耗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深处那间最偏、最暗、最破旧的小屋,声音沉了下去,像压了一层化不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