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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闻(第2页)

就在这样的风雪里,四五个年轻镖师裹着半旧的藏青棉袍,腰间挎着磨得发亮的腰刀,肩头落满细碎白雪,裤脚沾着泥雪冻成的硬渣,刚从外巡院、查路线、探关卡回来。一张张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与耳尖冻得发紫,指节粗大,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与浅疤,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星火,透着江湖儿女独有的坦荡、热忱与刚健。他们脚步厚重有力,踏碎满院寂静,还未跨进正堂门槛,爽朗的呼喊已先一步飘进来,打破了屋内方才凝重得几乎凝固的气氛。

“幼娘嫂子!饿扁啦,灶上炖着热乎的没?先给一口垫垫,冻得骨头都疼!”

“就是啊嫂子,再不来吃的,我们可就自己掀锅揭屉了!”

语气熟稔亲昵,全无半分客套与拘谨,全然是自家人的随意与信赖。在这残雪镖局里,孔幼娘从不是高高在上的掌柜夫人,而是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真心敬重、事事依赖的主心骨,是管饭、管衣、管冷暖,更管安危与底气的当家嫂子。

孔幼娘闻声,当即从暖炉边站起身,随手将针线笸箩推到一旁,那件未缝完的镖师棉袄摊在膝头,针脚细密整齐。她脸上漾开温和又利落的笑意,一扫先前静听机密时的沉敛,整个人瞬间被鲜活的烟火气裹住,明亮又踏实。“喊什么喊,怕整条宣府街都听不见你们饿?灶上萝卜炖肉炖得烂乎入味,刚蒸好一屉麦饼,焦香酥脆,都给你们留着。先去井边把手洗干净,别带着一身雪气泥渣就往灶边凑,熏着饭菜不说,冻着自己也不值当。”

几个年轻汉子应得震天响,嬉皮笑脸地应着,转头便看见了堂内端坐的谢狸与面色沉肃的温旗玉。

他们常年在外跑镖,见多识广,又早听温旗玉提过戚家粮草与明郡粮荒之事,只看屋内两人神色,略一琢磨,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七八分。这群江湖汉子性子直、心肠热、不绕弯、不藏私,当即大大方方地上前拱手见礼,不拘谨、不怯场,随即你一言我一语,直白恳切地开了口。

“我猜您是在犹豫方才那趟去明郡的镖吧?”

“您可别觉得这事风险大、禁令严,就不愿伸手。朝廷禁令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官粮层层克扣,一路拖延,等送到明郡,百姓早就饿殍遍野了。戚家这批粮,不管怎么说,运过去就是救命粮!”

“是啊,您想想,宣府城镖局开了一家又一家,鱼龙混杂。就算温镖头不接这趟活,有的是心黑的镖局抢着接,到时候粮到明郡,价格抬到天上,百姓更活不成!粮总归是要运的,不如交给我们,安稳送到,少赚黑心钱,给百姓留条活路!”

“明郡再荒蛮,百姓也不傻,买不买粮全凭自愿,谁还能真按着他们的头强买强卖?有粮在,总比连一口吃的都没有强,能活一个是一个,这不是造孽,是积德啊!”

“我们都知道这事有风险,被官府抓到就是重罪。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地百姓饿死,不管不问吧?姑娘您身手好、路子广、人脉通,只要帮咱们引开官兵片刻,不算伤天害理,反倒算是救了无数人命!”

谢狸静静听着这群年轻汉子七嘴八舌的劝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冻得通红却真诚明亮的脸,扫过立在门边、眉眼温润如猫、始终安静守护的顾城福,扫过灶边忙碌、沉稳可靠、撑起整间镖局的孔幼娘,最后落在屋外漫天纷飞的白雪上。

屋外寒风呜咽,如泣如诉,像是明郡饥民的哀嚎;屋内暖意融融,铸铁暖炉火光跃动,粗陶茶碗热气袅袅,萝卜炖肉的香气漫满全屋,一屋子烟火气,一屋子人心热。她心中那点残存的顾虑、权衡与戒备,在这股热热闹闹、坦坦荡荡的人气里,一点点融化、散尽,再也无半分犹豫。

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一松,稳稳放下一直捧着的茶碗,瓷碗轻磕桌面,发出清脆一响。声音清亮干脆,在暖烘烘的堂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笃定有力。

“行了,别一个个苦口婆心,说得我像个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人。这桩生意,我接了。”

一句话落下,温旗玉一直紧绷如弓的肩背缓缓一松,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释然与感激,望着谢狸,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整个镖局都像是活了过来,沉闷与凝重瞬间被欢腾冲散。

几个年轻镖师瞬间炸开了笑,原本的拘谨与客气一扫而空,呼啦啦围了上来,热热闹闹地搭话,气氛从机密凝重,陡然变得欢腾热烈、烟火腾腾。

“爽快!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人!”

“等这事成了,咱们镖局凑钱,请姑娘喝最好的烧酒,烫得热热的,不醉不归!”

“子时行动是吧?您放心,黑风谷路线我们摸得熟透,保证车队悄无声息出城,绝不出半分差错!”

谢狸本就不是扭捏拘礼、故作清高的性子,被这群爽朗热情、毫无心机的镖师一闹,神色彻底松快下来,眉眼间漾开笑意,与他们插科打诨、说说笑笑。有人拍着胸脯吹嘘自己走黑路、避巡查、躲眼线的本事,唾沫横飞,得意洋洋;有人吐槽宣府官兵巡逻死板笨拙,路线固定,一骗一个准;还有人不怕死地打趣温旗玉抠搜,说他赚了钱也舍不得给镖局加两道硬菜,更舍不得修缮院墙,逗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温旗玉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原本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焦虑,也被这一片喧闹与热络冲淡不少。

顾城福立在门边,看着满屋子热闹欢腾的景象,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泛起极淡的柔光,像落了一屋细碎的星火,慵懒如猫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人间暖意。他缓步走到灶边,轻轻接过孔幼娘刚端出来、热气腾腾的萝卜炖肉盆,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相视一眼。

孔幼娘望着满屋子说笑的人影,嘴角弯起温柔安稳的笑,转身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木炭,火苗窜起,将整间屋子烘得愈发暖和,香气也更浓了。

屋内的说笑与饭菜香气还萦绕在耳边,谢狸捧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炖肉,指尖被粗陶碗烫得微微发暖。她不愿一直挤在喧闹的人堆里,便轻轻掀开门边那层厚重的棉帘,独自走到外廊透气。

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沉沉的夜幕压在宣府城的上空,细雪还在无声地飘落,不像白日那般狂乱,却更添几分沁骨的寒。檐角垂着长长短短的冰棱,被夜色浸得泛着幽冷的光,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沫从瓦檐上簌簌落下,沾在破旧的木栏杆上,积出一层薄薄的白。镖局院落里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积雪半融半冻,踩上去又滑又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润的色泽。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灶房方向隐约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与屋内的热闹隔出一层清冷的安静。

谢狸将碗放在落了薄雪的栏杆上,拢了拢身上的衣料,刚想借着寒气静一静心神,身后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犹豫和心虚,一点一点靠近,在这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明显。

她回头望去,便看见了镖师何宝德。

男人缩着肩膀,身上的棉袄又旧又薄,领口歪歪扭扭,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慌的,整张脸泛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她直视,双手在身前反复揉搓,一副走投无路的窘迫模样。他站在几步开外,吞吞吐吐,半天没敢开口,直到被谢狸看得实在不自在,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

“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讨好又可怜的腔调,“能不能……借我几两银子?”

谢狸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借银子?你上个月,才跟我借走二十两。”

一句话戳中痛处,何宝德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头垂得更低,语气里带上了慌乱的哀求。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这次真的没办法了。赌坊的人催得太紧,再还不上钱,他们就要打断我的腿,还要闹到镖局来,到时候我就真的完了。”

“又是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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