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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闻(第4页)

“他媳妇你没见过,是个顶温顺、顶能扛苦的女人,话不多,却比谁都坚韧。如今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挺着沉甸甸的孕肚,走路都费劲,喘口气都吃力,却依旧天天坐在灯下纺线织布,从天亮纺到深夜,手指磨得全是血泡和厚茧,纺出来的布换一点点碎银子,一分一厘攒着,就为了替他还那些永远还不清的赌债。家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常年蜡黄发青,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明明是该蹦蹦跳跳的年纪,却整日怯生生缩在角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眼睛大得吓人,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温旗玉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与冷涩。

“就在上个月,他赌红了眼,输得一干二净,被赌坊逼得走投无路,竟动了丧尽天良的心思,要把八岁的亲女儿卖给城里的富户做粗使丫鬟,名义上是托养,实则和卖儿卖女没有两样。他媳妇得知后,抱着女儿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天抢地,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才硬生生把他拦下来。那天的哭声,整个镖局的人都听得见,撕心裂肺,连风雪都盖不住。”

谢狸握着酒壶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头像被细雪扎了一下,沉沉地发闷。

这件事,她并非没有耳闻。

也正是因为听说了那对母女的绝望处境,她终究是狠不下心,瞒着所有人,悄悄塞给了何宝德十两银子,只求他暂时熄了卖女的心思,只求那可怜的妇人与孩子能多喘一口气,能在这寒冬里多一口饭吃、多一丝活路。

温旗玉何等通透,只看她神色微变、指尖收紧,便什么都明白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奈与恳切。

“我知道,你又心软了。你又偷偷借了他银子,十两,对不对?”

谢狸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望着漫天飘落的白雪,目光落在那间昏暗小屋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温旗玉轻叹一声,将温热的酒壶再次递回她手中,语气慢而认真,字字发自肺腑。

“我从来不是拦着你行善,更不是怪你心善。只是你要明白,何宝德的心,早就烂在了赌桌上。烂了的根,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你心软,你帮他,一次、两次、三次,你帮得了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你填得完他眼前的债,填不完他心底的贪;你救得了他的急,救不了他的命。你给的银子越多,他赌得越凶,陷得越深,到最后,不是帮他,是害了他,更是害了他家里那三个苦得不能再苦的人。”

夜色更深,雪落更柔,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屋内灯火温暖,笑语声声,饭菜香气弥漫;屋外风雪轻扬,烧酒微温,人心沉沉起伏。

谢狸握着那只带着体温的酒壶,望着漫天落雪,望着这间破旧却有人情味的镖局,久久没有出声。她不是不懂道理,只是这人间疾苦,落在眼前,便怎么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落,像一层轻柔的纱,将整座宣府城都裹进朦胧的寒意里。谢狸握着那只依旧温热的锡酒壶,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壶身,耳边是温旗玉方才低沉恳切的劝告,心头却忽然翻涌起一团缠绕了她许多年的迷雾,乱得让她在这暖酒入喉的时刻,依旧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凉意。

她侧过头,借着雪光与屋内透出来的微弱灯火,静静打量着身旁这个男人。

温旗玉就坐在她身侧的青石台阶上,身姿挺直却不显僵硬,素色棉袍被夜雪沾了点点白,衬得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瘦分明,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静,像藏着一整座无人能踏入的寒潭。他明明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身上的酒香与淡淡的烟火气清晰可闻,可谢狸却始终觉得,这个人隔着一层她永远穿不透的雾,遥远得如同立在风雪彼岸,看得到轮廓,却触不到真心。

她是真的搞不懂温旗玉。

这个人,从出现的第一面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谜。

她还记得两人初遇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飘着冷雪的冬日,天寒地冻,街巷冷清。她在城郊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捡到了他,那时的他哪里有半分今日镖主的模样,衣衫褴褛,沾满泥污与暗红的血渍,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整个人蜷缩在雪堆里,若不是那一丝微弱的起伏,与死人无异。她心下不忍,将人救了回去,请大夫,换药疗伤,悉心照料了整整一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哪怕是在最虚弱、最该依赖旁人的时候,他也始终紧抿着唇,对自己的来历、身世、姓名、遭遇,一字不提。

不问不说,不说不问,沉默得像一块浸在寒雪里的玉。

她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他只淡淡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只回了她三个字:温旗玉。

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不敢确定,这三个字究竟是他的真名,还是他随口捡来的一个代号。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没有家人,没有故友,没有来历,没有牵绊,像凭空从风雪里落下来的一个人,干净得诡异,也神秘得吓人。

后来她念着他一条命是自己救下的,总不能放任他再次流落街头,便托了相熟的关系,走了小小的门路,给他在官府衙门里谋了一份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差事,清扫院落,打理杂役,不过是个仰人鼻息、任人使唤的杂役罢了。她那时只盼他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遮风挡雪,从尘埃里慢慢站稳脚跟,从不敢奢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

可温旗玉偏偏一次又一次,打破了她所有的预想。

不过是个扫地的杂役,他却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把衙门里的规矩、人事、脉络、甚至案牍流程,看得一清二楚。不多言,不张扬,不出风头,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句话点醒迷局,一手理顺乱麻。不过短短半年,他便从扫地杂役,被上司一眼看中,一路提拔,轻轻松松站稳了脚跟,做了旁人挤破头也得不到的差事,体面稳妥,前程安稳。

所有人都惊叹他的运气,只有谢狸清楚,那从不是运气,而是他骨子里藏着的、深不见底的能力与城府。

她本以为他会在官场里安稳度日,可他却在最顺遂的时候,悄无声息辞了差事,转身在宣府城里,开了这么一间看起来破旧不堪、却五脏俱全的镖局。没有求助,没有声张,没有借任何人的势,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从容得令人心惊。

从濒死的乞丐,到衙门小吏,再到一院镖主,他走得轻描淡写,走得无声无息,走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不让人忌惮。

谢狸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暖意从壶身传来,却暖不透心底那一丝淡淡的疏离。

这么多年,她始终不敢与他深交,不敢靠近,不敢探寻,更不敢交付半点毫无保留的信任。

因为温旗玉太冷了。

不是待人刻薄的冷,不是性情暴躁的冷,而是一种刻进骨血里的、沉静到近乎淡漠的冷。他对人温和有礼,处事周全通透,会替她解围,会与她对饮,会说几句贴心劝告,可那双眼睛深处,永远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像终年不化的积雪,像无人踏足的深潭,无论外界如何喧闹热闹,他都能置身事外,清醒得可怕,也疏离得可怕。

他知道她的喜好,她的脾气,她的人脉,她的身手,甚至知道她心软、见不得苦命人受苦。

可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不知道他受过什么伤,藏着什么事,不知道他开镖局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接近自己,究竟是真心相交,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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