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跳得他无法忍受寂静或闲暇——安提瑟把院子整个修剪了一遍,擦完了整个宅邸的地板,还给塔丝写了封信。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今天他居然邀请了艾弗,主动向艾弗暴露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诉你。】
今天他才意识到,塔丝和艾弗并不是一样的“朋友”。
安提瑟非常尊重塔丝,收到塔丝的信也会十分开心。但那是一种发自“头脑”的开心,他的心跳始终平稳。
艾弗……艾弗不一样,他说不出区别。他只知道,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变化。
面对艾弗的时候,他的心脏总会因为紧张而皱缩,因为不够完美而苦闷,它非常用力地撞击着他的胸口,恍如另一种鞭笞。
只是这鞭笞不会带来疼痛,只会带来酥麻和喜悦。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即便他无比愚钝,他也会搞清这种奇妙的差异。
因为他们的未来充满希望,他们还有着很长的人生。
写完信,安提瑟照例将它封好,准备拿去红琥珀投递。
红琥珀的送信服务是桑珀城最好的,这样塔丝能更快地收到。
父亲葬礼后,第七天。
安提瑟检查了好几遍工作室,确保各种器械排列整齐,每瓶药水的标签规整朝外。他特地通了风,还在药柜附近放了香气柔和的药草袋子,好让屋子里的味道不会太过难闻。
他甚至选了一个最温和的委托——客人心爱的金毛巡回犬寿终正寝,高价委托他做成标本,好让爱犬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艾弗准时到来,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打扮也比平时正式许多。他似乎刚从城外回来,左手提了个小皮包,右手捧着一大束花。
安提瑟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花。那束花的花朵极大,花瓣无比绚烂,诸多色彩迷乱了他的眼。
“这个,看这个!送你的。”
艾弗兴致勃勃地把花递给他,“我在山那边买的,桑珀城没有这种花。它的花期短得要命,摘下来后只能开一天。”
“我花了半天赶回来,它还能开半个白天,加上一整个夜晚。”
“我可以把它做成标本。”安提瑟说。
“啊,不用勉强,我可不想打乱你的安排。”艾弗轻快地说道,“枯萎也有枯萎的美,还有人专门画枯萎的花儿呢。”
安提瑟找来一个长颈烧瓶,暂且安放花束。
他偷偷松了口气——他更擅长制作动物标本,此前从没处理过这种鲜花。要是逞强做了,搞不好会在艾弗面前出丑。
看到那只衰老的金毛尸体,艾弗目光动了动。
安提瑟屏住呼吸,动作都不敢太重,生怕艾弗对尸体产生反感。
“幸福的家伙。”艾弗微笑起来,“毛色很漂亮,身子也胖乎乎的。它一定得到了许多爱,最后也没吃多少苦。”
“是的。”安提瑟又松了口气,“它的主人舍不得它,才向我下了委托。”
“死亡确实非常……艰难。”艾弗轻声说,摸了摸猎犬冰冷僵硬的身体,“不过做你们这一行,应该更容易接受死亡吧。”
“是的。”安提瑟说。
这是最完美的答案,它不会出错。
“你看,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你在这方面很洒脱。”
艾弗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执着的类型,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
是啊,我甚至雇人杀死了我的父亲,并且没有被他的死触动半分。
安提瑟垂下头,着手处理猎犬微微腐败的内脏。
通常来说,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一边导流浊液,一边余光偷看艾弗。
艾弗静静看着那些逝去的血肉,脸上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仿佛迅速流逝的不是血肉浊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