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少见的,他没有注视安提瑟,而是坚持观察那只死去的猎犬。
理想的家庭?
“一位出身贵族的妻子,性情温柔安静,夫妻从一而终。再有两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安提瑟条件反射地回答。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他成了家里的独子。妻子不够强壮,子嗣过于稀少,他的父亲坚信这是某种耻辱。
于是父亲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何为“完美家庭”。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几乎被父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至少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安提瑟心想。
终于,艾弗将视线转向他。他的目光有些黯淡,和那只死去的猎犬竟有些相似。
“果然完美,不愧是我们的安提先生。”
艾弗退后半步,声音仍然轻快,“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其实我准备离开桑珀城。”
安提瑟手一歪,切割魔法险些划伤他的手指。
他呆呆地看着艾弗,似乎突然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人要往高处走嘛,我打算去其他国家碰碰运气。”
艾弗耸耸肩,“桑珀确实不错,可惜奥丰王国的审美还是偏保守,阿特拉的浪漫风格更适合我。”
安提瑟嘴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是你……资金方面……”
“不用担心我的事。在这么保守的奥丰,我都能找到你父亲那样的投资者。”
艾弗笑起来,“而且我也不会立刻动身。再等两个月吧,我还有些委托要处理,正好多攒点钱。”
不。
安提耳边一阵阵嗡鸣,他的心脏比灌了铅还要沉,沉到几乎停跳。
“我父亲没有认同你,这是个误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安提瑟耳朵里全是血液倒灌的声响,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喜欢收藏漂亮的年轻人,他本来想杀了你……你祖上是奴隶,甚至不如平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除了自己雇凶杀人的部分,安提瑟全都说了。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艾弗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那双金眼像是熄灭的木炭,温度一点点散失。
完了。
安提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又犯了错,他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把说出口的话语抓回来。艾弗下意识伸手隔挡,软趴趴的小皮包跌落在地,里面的内容物散落一地。
安提瑟赶忙弯腰去捡。看清内容的瞬间,他雷劈般愣在原地。
“也许这能解答你一部分疑问。”
艾弗的语气有些空洞,“你说你的父亲想要对我动手,可能是因为我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正如你所见,我患有恶性魔基排异症,剩余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恶性魔基排异症,安提瑟当然知道这种病。
它只会出现在天赋异禀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获得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而他们在获得魔基后,小概率会出现排异症状。
安提瑟也曾是这种“天赋异禀的孩子”,他获得魔基的第一时间,父亲就让医生做了检查。
这种病症相当可怕。病症前期悄无声息,患者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然而,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某一年,患者的魔基会突然失控,症状急速恶化。
三个月内,患者便会口歪眼斜,无法自理。很快,患者呼吸与心跳的能力也将消失,迎来狼狈而痛苦的死亡。
迄今为止,别说治疗方法,魔法师们刚刚才弄清病症原理——患者的身体突然开始对魔基过敏,引发整个魔法回路的紊乱。
“再见,安提瑟·克罗西恩。”
艾弗板着脸收拾好诊断文件,“事已至此,就让我们体体面面地告别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