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瑟想,现在还不是告诉艾弗真相的时候。
艾弗的画作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他可以……他可以等艾弗功成名就,等他们的关系更好些,再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父亲葬礼后,第四天。
艾弗邀请安提瑟出来散心。
安提瑟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脏因为喜悦而快速跳动——他之前以为,艾弗只是在展现对于“投资人儿子”的礼貌。
没想到父亲去世,艾弗仍然愿意联系他。联系他!……他这样一个循规蹈矩,几乎没有任何个性的人,艾弗居然还没有腻烦。
不,冷静点,安提瑟。也许艾弗只是需要你的资助。
安提瑟换上最好的礼服,去了他们最常去的小酒馆。艾弗基本是老样子,不过这一次,他在小心翼翼地留心安提瑟的脸色。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继续资助你的创作。”安提瑟犹豫再三,决定主动开口。
“不不,我不需要你的资助,安提。我的作品最近卖得不错。”
艾弗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我是不是太早把你约出来的了?但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感觉也不太合适。”
“我没事。”安提瑟礼貌地回答。
艾弗用那双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目光仍带着关切。
安提瑟把背挺得更直了,偷偷正了正歪掉的领结,像是享受阳光的植物。
“唉,好吧。”艾弗挠挠头,“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第一次一个人生活,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安提瑟:“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当然。”
“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安提瑟问。
艾弗被他问得愣了愣,失笑:“天呐,安提,你可真无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没有任何趣味。”安提瑟倒豆子似的说道。
“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很难有话题。我不会说话,没法逗你笑……我有太多的不足。”
艾弗扬起眉毛:“被爱可不需要什么资格。”
“我无法理解。”
安提瑟诚实地说,“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认可,世界一向如此运转。”
“唉。”艾弗按了按太阳穴,“听好了,安提。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大大小小的瑕疵。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要我说,人生就像画画。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是完美的——只要画出了饱含心意的那几笔,那就是一幅美丽的画。”
安提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拿你举例。你会主动关心小动物,不贪恋钱权美色,有着珍贵的正义感。”
“当然,每个贵族都假装自己是这种人。但你不一样,你没有伪装。你知道自己看向小狗时的眼神吗?那种柔软可装不出来。你看人的时候也……”
说到后半,艾弗微微一顿,没再说下去。
安提瑟仍然似懂非懂地看着艾弗,艾弗总会说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艾弗剥开了被模具挤压变形的果肉,找到了那枚名为“安提瑟”的果核,那颗安提瑟自己也不曾了解的心。
他同时感觉到忐忑与雀跃,只好小口小口地啜饮苹果酒。
酒浆见底,他鼓起勇气——或是在酒精的魔力下——向艾弗发出了邀请。
“你、你想看我做标本吗?”
安提瑟语速迟缓极了,像蚌小心地张开蚌壳。
“接下来几天,我会去红琥珀做委托工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
艾弗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但那层阴霾很快消失,被灿烂的笑容取代:“我最近几天有事,周日可以吗?”
“那就周日。”
直至回到家,安提瑟都没有从那之后微醺的感觉中回神。